萧祐怔立片刻,道:“长老与某家中长辈相识?”

圆来长老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坛酒,举在胸前笑道:“雪夜寒凉,正宜温酒敘话。不如小施主请贫僧门房一坐如何?”

萧祐略一迟疑,隨即侧身让出道来:“长老请。”

二人步入门房,圆来长老熟络地在角落寻得酒盏、火炉,点燃炭火,將酒罈置於炉上温著。

旋即开口笑道:“贫僧平素好酒,修禪数十载,亦不曾戒此贪慾。方丈屡加责备,严防死守。贫僧便只得偶尔在此温酒解馋。”

二人坐定,圆来长老斟酒二盏,与萧祐举杯对饮。

萧祐见他痛饮一盏,心中却犹自戒备,只是浅浅轻啜一口,含在口中。

圆来见状,却是不以为意。他只微微一笑,又自顾斟满一盏,仰头饮尽,这才缓缓道:“小施主可否借剑一观?”

萧祐迟疑片刻,终將膝上长剑横托而出。他自忖绝非圆来长老对手,若其真有歹意,適才何必留手。

圆来接过剑来,指尖轻抚剑鞘,忽而將长剑缓缓抽出置於桌上。

但见那剑身八面,熠熠泛著冷光,竟是一柄八面汉剑!

隨即在萧祐震惊失色之下,將剑鞘一转,竟又抽出一柄二尺短剑。

那短剑寒光凛冽,刃身刻有细密纹路,一见之下便知亦非凡品。

圆来凝视短剑良久,低声道“崇寧元年,贫僧云游江南,有幸一睹令堂剑仙风采。

彼时贫僧好战成性见猎心喜,便与令堂切磋一二。令堂剑法近道,已入化境,数十招之內便令我心服口服。

其后,贫僧便甘愿跟隨令尊令堂之后,为其驱策。更亲眼见证了天行健之创立。

亦有幸目睹了那场惊世之战,所以便知晓了此剑奥妙所在。”

萧祐闻言浑身一震,手中酒盏微微一颤,酒液倾出,洒落身前一片。

他忽地起身,声音微颤“长老亦为天行健旧人?”

圆来长老缓缓起身,合十拜道:“阿弥陀佛,天行健护法——无面明王拜见少盟主!”

萧祐惊疑不定:“长老既有如此身手,先前为何……”

圆来微微一笑,打断道:“少盟主是问,贫僧为何在李居士面前作那畏缩状?慧明师叔在侧,寺规如山;

且无面明王早已是过往云烟,贫僧不过是一介贪杯的老僧罢了。

若非遇见故人之子,喜不自胜,此身武功本不愿再现。“

萧祐颓然跌坐,声音低落道“阿娘早已仙逝,天行健亦名存实亡。

长老这位昔日的护法明王,更是深居寺庙,不入江湖。这少盟主之称,长老切莫再提罢。”

圆来长老默然良久,炭火噼啪一声轻响,他轻嘆一声,將短剑缓缓推回鞘中,

“世事无常,天妒英才。盟主巾幗英杰英年早逝,可悲可嘆,萧施主节哀。”

萧祐垂首不语,炉火映照著他眼中一片红丝。

圆来长老缓缓將长剑推回,目光深邃如古井,“萧施主此行所为何事,贫僧已瞭然於心。前路凶险,还请小施主小心行事。

贫僧虽已老迈,却尚有几分力气,但有所需,自当竭尽所能。”

萧祐惊异道:“长老亦知杨宦藏宝之事?”

圆来长老嗤笑一声,眸光微凝:“那阉竖褻瀆佛祖,若非师叔竭力阻拦,贫僧早已取他性命。哪容他肆意妄动土木,惊扰舍利圣物!”

萧祐闻言不由对圆来长老大为改观。初见之时,他只觉此僧乃市侩油滑之徒,却未料其人宝藏置於身前,却不妄动半分贪念,亦是位有道高僧。

圆来长老合十一礼,道:“夜深天寒,萧施主且早些歇息。明日之行只怕凶险万分,万望小心。”

萧祐起身,將圆来长老送出门去。望著那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浮现母亲那清丽绝伦的身影。

月色朦朧,檐角风铃轻响,松木林间白雪皑皑。

恍惚之间,萧祐仿佛看见母亲执剑立於雪中,衣袂飘然,回眸一笑。那笑容如月破云,似辉洒人间。

风止,铃寂。徒留一地雪白,阿娘的身影不知何处去也,萧祐悵然若失。

他怔立良久,方才回神,將手中长剑缓缓揽入怀中。耳畔仿佛又响起阿娘低语:“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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