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雘,宛如飞虹。其时天光初透,桥上行人已是比肩继踵,往来南北川流不息。桥畔茶幌招摇,酒旗翩躚,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喧若鼎沸。桥下汴水潺潺,波光瀲灩,千帆如林,檣桅如织,漕船、画舫首尾相接,络绎不绝。桥栏两侧彩灯高悬,千形万状,各有千秋,五光十色,密如繁星。此时朝曦初上,金辉漫洒,已觉繁华灼目。遥想入夜之后万灯齐燃,倒映沧波,不知又该是何等璇霄丹闕之境!

萧祐纵使长於江南水乡,惯见阡陌纵横、西湖烟波,此刻立於虹桥之上,望汴水滔滔,舳艫相接,两岸楼阁林立,市声如潮,亦不觉目眩神摇,脱口赞道:“往日只道钱塘繁华,西湖烟雨甲於天下。今日得见汴水朝霞,千帆竞渡,万家喧闐,方知帝京气象,犹胜江南水市多矣!”

此时,一位斜倚栏杆、正提笔沉思的四旬儒生,闻言放下笔来,抚须笑道:“小郎君此言差矣,汴水之盛,不在烟波,而在万民辐輳、百业竞流。西湖之美,却在空濛山色、澹荡荷风。若言盛世气象,开封帝京百业爭流,万国云集。若论风流蕴藉,江南水景云水苍茫,钟灵毓秀。二者自擅胜场,正如春兰秋菊,各具造化,何论胜败?”

萧祐闻言,心下驀然一动。细想来这东京城虽是人烟阜盛、百物繁庶,然其间朝堂诡譎、市井险恶,何尝不是暗流汹涌?纵有千般富贵、万种风流,终非吾乡故土。若问他愿长久棲居何处,自是钱塘江畔、西子湖边,那个烟雨朦朧、清静无为的江南故里。唯有那处与世无爭之地,方是自在安心之所。

思及此处,萧祐便拱手作揖,道:“先生所言极是,倒是晚辈浅薄了。在下钱塘萧祐,未请教先生大名?”

那儒生哈哈大笑,袖口染著的几点墨痕隨动作微微晃动:“甚么高姓大名,老夫姓张,名择端,不过是东京城里一个画痴罢了!”

秦之也闻言,心中一动,当即敛衽施礼,道:“竟是翰林图画院张待詔当面。晚辈秦之也,见过先生。”

张择端见状,一愕,问道:“小娘子竟识得老夫?”

秦之也浅浅一笑:“家外伯祖乃天章阁王待制。常听外伯祖言,图画院中有张公,立志以丹青摹写汴京风物,穷尽帝京百態,胸中自有沟壑。晚辈心慕久矣,今日得见真顏,实乃三生之幸。”

张择端听罢,神情微怔,继而失笑道:“此画尚未功成,便有这许多人知晓。这般说来,老夫若画得不成体统,倒是辜负眾人期许,今后用笔只怕得愈加用心了。”

秦之也闻言,含笑欠身道:“先生过谦了。以先生之才,此画若成,必是裁云鏤月之笔,堪为传世之作。晚辈若能得睹片纸只字,已是幸何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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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择端听罢,眉梢微扬,道:“好好好,画成之日自当请小娘子一观!”

秦之也再施一礼,道:“荣幸之至。”旋即顿了顿,又道:“晚辈尚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张择端捋须一笑,道:“小娘子且讲。”

秦之也再施一礼,轻声道:“晚辈冒昧。敢问先生'金佛咏极乐'此偈与东京城內哪处宝剎颇有渊源?”

萧祐闻言,霍然抬头,他对秦之也的机敏实在佩服。这位张先生既要摹写汴京风物,穷尽帝京百態,自该对东京城一应宝剎了如指掌。问道於他,实在再合適不过。

张择端闻言沉吟良久,方才道:“若论金佛东京八百寺、院、庵、庙,不计其数。其中著名者,如:大相国寺、开宝寺、太平兴国寺,观音院、地藏院皆有著名金佛法像,其中太平兴国寺为皇家寺院,金佛犹眾;再有开宝寺灵感塔。塔身十三级皆覆金铜瓔珞,日出时金光彻天,人称'金佛';又如大相国寺则有千手千眼四面观音金像,为东京奇观之一。然辅之极乐者,无非无遮大会、水陆法会、金刚懺法会等佛事盛典。若论金佛与极乐之关联甚深者,则当属太平兴国寺每年三月初三於眾金佛之下的无遮大会以及开宝寺每月於灵感塔下举行的讲经法会最为契合。”

秦之也与萧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欣喜与默契。

二人同向张择端深施一礼,道:“多谢先生指点!”

张择端摆摆手,目光仍流连於桥下往来如织的舟船:“些微浅见,何足言谢。“话音未落,忽见桥东人群骚动,几个贩夫推著独轮车与挑担货郎爭道,车上瓜果滚落一地,引得小儿爭抢,妇人惊呼,顿时乱作一团。老画师眼中精光乍现,连道“有趣“,也顾不得二人,执笔便往纸上疾描,竟將方才的对答全然拋在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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