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魏忠贤心头更加不安。
徐应元身为信王府承奉正,內侍之首,传递个消息都如此艰难,这本身就说明信王驭下极严,手段厉害。
徐应元,恐怕已经彻底倒向新主子了。
王体乾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但想到李永贞最早送上巨额赔罪银,就忍不住话里带著刺道:“李公公倒是跑得快,手脚麻利。”
李永贞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王公公说笑了。奴婢当初督修王府,確有疏忽之处,如今只求王爷能给个侍奉的机会,便是倾家荡產也心甘情愿。”
“我们做奴婢的,不就盼著主子能给条活路,给个机会嘛?”
他这话看似对王体乾说,眼睛却偷偷瞟向魏忠贤。
魏忠贤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
朱由检还没继位,只是做出姿態,如今的局面,除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子侄,他还能完全相信谁?
他不知道手下这些“十狗”、“四十孙”里,有多少人已经背著他,悄悄向信王府递了投名状。
就连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阁臣,如今除了必要的公事,也已经开始有意无意避著他走了。
世態炎凉啊!
......
內阁首辅黄立极的府邸书房內,烛火摇曳。
黄立极眉头紧锁。
这位尚未正式登基的新君,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想像。
“收礼”尚且能理解,这“分批次记录”之举,是无意流露的严谨,还是刻意为之的震慑?
有点摸不透。
长子黄蘅若在一旁低声询问道:“父亲,这份礼单,最终会变成秋后算帐的名单,还是將来敘功拔擢的名录?我们要不要,再加重分量,送一份厚礼?”
黄立极缓缓摇头,將那份名单放下。
“稍安勿躁。”
无论如何,他此刻还是大明的首辅,文臣之首。
相比那些毫无根基的厂臣,他总归还有几分退路和体面。
......
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周奎的宅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奎看著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箱笼,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和一叠叠的银票,激动得双手发抖,嘴唇哆嗦。
“八万两,八万两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官员,什么“五虎”、“五彪”,如今都和他称兄道弟,各种请託应接不暇。
儿子周鉴却有些抱怨:“父亲,姐姐如今在王府里,连个面都不让我们见。收了这么多钱,答应了不少事,可姐姐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怎么帮他们办事?”
继妻朴氏到底关心亲女儿,谨慎些,忧心忡忡道:“老爷,咱们收这些,会不会出问题?要不要挑些好的,给王爷府上送去一些?”
闻言,周奎不耐烦摆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咱们女儿马上就要当皇后了!我就是国丈!这些都是他们应该孝敬我的!”
他顿了顿,又得意地补充道:“而且你忘了?最早得到宫里確切消息的时候,我可是第一时间就备了重礼上门的!”
当然,他没好意思说,那时的“重礼”,和如今日进斗金的规模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
.......
而原本因为新君“收礼”而蠢蠢欲动的清流言官们,得知“分批次记录”的消息后,不少人都愣在了当场。
他们原本以为,新君收礼,且只回復皇后之举,是对百官敞开大门的明確信號,是拨乱反正的开始。
“眾正盈朝”的时刻即將到来。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弹劾阉党的奏章,只等新帝登基便开始试探。
可这“分批次记录”,这意味著新君不仅仅是在收礼,更是在审视、在甄別!
他们这些清流,有钱也不能送礼啊!
只能继续沿用老办法,以“星变”、“灾异”为名,在奏疏中隱晦攻击阉党。
......
一些与江南联繫紧密的漕运和商贾势力,则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南方传递消息。
隨著天启帝落水,他们早已建立起一条高效的信息渠道。
更隨著重病,这条渠道的信息更新频率已经从半个月一次缩短到一天一次。
只是,再快的速度,消息传到江南也需要时间。
此刻,仅仅是从信王府释放出的这一点点信息,已经让他们感觉到,这位即將登基的新皇帝,心思深沉,难以揣摩。
如今的朝野,经过魏忠贤数年的“物理清理”,东林党人几乎已经从朝堂上消失了。
內阁三人被视为“阉党”,六部堂官也多是依附魏忠贤者。
东林党的骨干力量全数窝在江南,或隱居,或罢官。
如果这些人不回来,仅凭朝中剩下的几只“清流”小猫,想要抗衡盘根错节的阉党势力,难如登天。
......
那些原本依附於阉党的其他文官势力,则抓住了这个机会,更加积极送礼。
他们在名帖中开始撇清与魏忠贤的关係,声称心向圣学,表达忠心。
“分批次收礼”的消息悄然传开,释放的政治信號,在天启帝身体越来越差之际,被急剧放大。
早送礼的人惊喜若狂,不早不晚的悵然若失,观望迟疑的开始后悔。
而且看到信王府的库房已经填满,大门依然为后续的送礼者敞开著,只是提高了门槛。
甚至有传言,新君爱吃现杀的黄牛肉。
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新君不是在拒绝,而是在筛选!
现在不送,意味著將来可能被划入“不可用”之列!
於是,除了少数极其爱惜羽毛,自作清高的官员,即便是那些以清廉著称的文臣,也或多或少备上了一份“礼节性”的礼物。
第二波送礼的浪潮如同海啸般涌向信王府,其涉及人数和礼物总额,远远超过了第一波。
.......
信王府,內书房。
八月二十一日的上午,阳光透过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府放不下,再买几套宅子就是。”
朱由检隨意对周王妃道。
看著王承恩最新整理呈上的礼单匯总名录,他没有先看財物,而是重点名单,確定几个重要人物都送了,甚至有魏忠贤的心腹送上了两份。
大势已定!
朱由检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才是財物,光是银票,折算下来就接近五十万两之巨!
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古玩字画,珍奇宝物。
至少有百万財货!
送礼者遍布朝野,文官、勛贵、宦官,甚至连一些嗅觉灵敏的商贾都掺和了进来。
只是后者门槛很高,万两之下,不收!
朱由检心中宽慰,谁要敢说明末没有“忠君体国”之辈,他真想喷他们一脸!
人家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啪!啪!啪!
书房外间,传来清脆的掌嘴声。
徐应元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边用力扇著自己耳光,一边带著哭腔道。
“殿下!殿下!奴婢猪油蒙了心!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
其他內官看著悽惨的徐应元,心里舒畅。
从龙之功啊,你徐公公没把握住!
既然“分批次记录”的消息能泄露出去,內部自然要清查。
徐应元这点伎俩,在朱由检眼中根本无所遁形。
如果徐应元不传出去,朱由检都要指示人去做了。
他都没有想到,画了一个饼,说了两句好话,再初步建立一套反馈机制,內府就安定了。
朱由检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开口道:“起来吧。”
然后对內官承诺道:“王府所收之礼,將来皆会冲入內库,用於国事。”
虽然內库是皇帝的私库,但皇帝的事就是国事。
朱由检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在任何场合,承认自己是在搜刮钱財。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要占据道德和法统的制高点。
徐应元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放心,连忙磕头道:“殿下明鑑!奴婢愿意献出魏忠贤给的所有贿赂!殿下,奴婢只是一时贪財,和魏忠贤绝无更深瓜葛啊!”
“是个懂事的。”
朱由检不置可否评价了一句,能听懂暗示就好。
他站起身,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徐应元,径直离开了书房。
徐应元看著朱由检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瘫软下来,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等到心腹將他拉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把自己的脸都扇肿了。
他清晰感觉到,隨著宫里天启帝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家这位王爷身上的威势就越来越重,令人敬畏。
徐应元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不该贪心,真不该贪那点银子啊!
狗日的魏忠贤,他日你老小子不要落在我手里!
他挣扎著爬起来,赶紧爬著向王妃周氏请罪,將没来得及捂热乎的银钱,一股脑儿全都上缴了过去。
.......
八月二十二日,午后。
紫禁城带著不祥的意味。
天启皇帝朱由校,已然弥留。
坤寧宫內,张皇后强忍著悲痛,立刻派遣心腹太监,火速出宫前往信王府报信,让朱由检准备入宫,並且嘱咐他自带麦饼。
同时,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和秉笔李永贞也不敢怠慢,一边安排宫禁事宜,一边催促內阁准备发布天启皇帝擬好的遗詔。
而魏忠贤却失了魂一般,呆呆坐在那里,望著天空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信王府中。
朱由检接到了皇后派太监传来的话。
“知道了。”
然而,他並未丝毫准备动身的想法。
他心中已有定计。
王府堆不下的礼物,已经说明所谓阉党就是笑话。
皇后急,是因为说到底就是个妇人。
而且皇后也只是沾了天启帝皇权的光,她不是怕魏忠贤,而是厌恶和她同生態位的客氏。
朱由检不是文官,也不是后宫!
他才是皇帝!
是別人要怕他!
朱由检要效仿当年的世宗嘉靖皇帝,就在这信王府中,等待百官前来朝拜,完成权力的交接。
也给內阁文官、厂臣太监向他邀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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