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朝议惊澜,风骨立世

清晨的白鹿书院听竹苑,晨雾尚未散尽。

白玄宣结束了寅时的吐纳,青衫微润,推开房门时,却是一怔。

院中那株百年老松下,韩子恆负手而立,身上竟是一袭正红官袍,金丝绣制的云鹤纹在晨光中泛著暗芒。

玉带束腰,乌纱帽端正,一派要上朝的郑重气象。

“先生?”白玄宣快步上前,执弟子礼,眼中难掩讶色,“您今日......要上朝?”

在他的印象中,先生虽掛著翰林学士、太子少傅的虚衔,却极少参与朝议。

更多时候,他在这听竹苑中教书育人,或是在御书房与陛下单独奏对。

如此郑重地身著朝服,实属罕见。

韩子恆微微侧身,目光依旧投向东方的天际,那里宫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吕公公亲自来请,总是要去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还带著墨香的邸报,並未多看,隨手递给了白玄宣:“看看吧。江州的消息。

9

白玄宣双手接过,纸张微凉。

目光落在邸报上那几行简练却字字千钧的文字时,他的呼吸骤然一紧。

【江州急报:郡守府遇袭,郡守及僚属十七人殉职。北玄卫所部涉嫌捲入,柱国將军张宗昌自请所部撤离江州,暂归幽州大营修整。

江州防务请命朝廷何人接管。】

北玄卫......撤离江州。

白玄宣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起皱。

北玄卫被迫撤离,云家兵不血刃地拿回了对江州的绝对控制。

那么白家呢?

白家可是多次与云家產生摩擦。

若是失去了北玄卫的制衡,云家会对白家如何?

举家迁离,寄人篱下?还是留在北莽,直面云家接下来可能毫无顾忌的雷霆手段?

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著父亲心血可能付诸东流,意味著家人要承受顛沛流离或生死危机。

而这一切,都源於朝堂之上、世家之间那盘关乎天下格局的大棋。

白家,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先生,”白玄宣抬起头,声音有些发乾,“白家可还无恙?”

韩子恆頷首,眸光复杂:“无恙。”

白玄宣心中提起的心,暂得安寧。

旋即想到什么,心又被揪紧:“陛下此时召见先生,是何用意?难不成...此时推行仙官制?”

韩子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整了整大红官袍的袖口,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场寻常的会议。

“有些事,早提晚提,终归要提。”

他终於开口,目光转向白玄宣,深邃的眸子里映著晨光,“灵机復甦之势,一日快过一日。此时不定规矩,待各方羽翼丰满,便再难收拾了。”

白玄宣心中翻涌,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几乎脱口而出:

先生推行“仙官”之制,设立“灵资司”,清查天下灵脉矿藏,收归国有......做这一切,真的是为了姬姓皇朝更加稳固吗?

还是为了在这大变之世,为天下寒门、为寻常百姓,爭一条相对公平的路?

但看著先生沉静的面容,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睛,白玄宣终究没有问出口。

有些答案,或许不需要言语。

“你留在苑中。”韩子恆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今日不必去学堂了,若有访客,便说我入宫议事,归期未定。”

“是。”白玄宣垂首应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赭色內侍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悄然而至,正是御前总管吕公公。

他立在院门处,並未踏入,只是躬身一礼:“韩先生,时辰差不多了。”

韩子恆微微頷首,对白玄宣道:“去吧。”

说罢,他迈步走向院门,大红官袍在晨风中轻扬,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

白玄宣站在原地,望著先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邸报,心中那股复杂情绪如潮水般翻涌。

担忧,敬佩,不解,还有一丝......茫然。

值吗?

为了一个可能触及世家根本、可能引来滔天反扑的理想,值吗?

他转身欲回房,院门外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玄宣!玄宣!”

墨千幻顶著一头乱髮冲了进来,手里还拿著个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件,脸上难得没了往日的嬉笑。

他身后跟著赵一和陈伯。

赵一抱著臂,眉头紧锁;

陈伯则垂手侍立,眼中忧色难掩。

“先生呢?”墨千幻急问,“我刚从机巧阁过来,听说今日朝会议题有变,云长天那老狐狸昨晚串联了不少人!”

“先生刚走,吕公公来请的。”白玄宣道。

墨千幻咂咂嘴,將手中那金属物件塞给白玄宣:“这是我新鼓捣出来的护心镜”

本想给先生看看......罢了,你先收著。”

赵一冷哼一声:“串联?不过是威逼利诱那套。云长天坐镇江州数百年,朝中门生故旧遍地。灵资司要动他的命根子,他岂会坐以待毙?”

陈伯轻声道:“老奴听闻,今日不止云阁老,裴家的裴墨尘、俞家的俞景行,昨日都已抵京,今日也会入宫旁听。

四柱国虽各有算计,但在这种大事上..

“”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白玄宣心头再沉。

四柱国虽貌合神离,但利益相通。

灵资司要清查天下灵脉矿藏,收归国有,触动的是所有世家的根本。

今日朝堂之上,先生要面对的,恐怕不止是云长天一人。

“赵师,”白玄宣看向赵一,“您不隨先生入宫?”

赵一摇头:“宫门之內,我进不去。但散朝之后...

他眼中厉芒一闪,“我会在宫外候著。若有人敢对先生不利,我赵一的刀,认得路。”

墨千幻嘆了口气,难得正经:“先生这次......是把自己架在火上了。灵资司若成,便是千古功业;若败.....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头。

陈伯深深一揖:“老奴在苑中备好清茶,等先生归来。”

几人站在院中,晨光渐亮,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白玄宣握紧手中的邸报,又摸了摸墨千幻给的“护心镜”,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先生刚才那句话:“有些事,早提晚提,终归要提。”

或许,这就是答案。

皇宫,宣政殿。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鱼贯入殿。

韩子恆一袭大红官袍,立於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

在他身侧,是同样身著紫袍玉带的几位阁老:云长天、裴墨尘、俞景行、张宗荣。

四柱国在朝堂上的代表,今日齐聚。

云长天面色沉静,眼底却隱有寒光;

裴墨尘抚须不语,神色淡然;

俞景行目光如鹰,扫视殿中;

张宗荣则垂眸而立,仿佛老僧入定,与他那执掌北玄卫、性格刚烈的弟弟张宗昌截然不同。

御座之上,皇帝姬慕昌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十二旒冠冕,威仪赫赫。

经过血玉冰莲的滋养与《松鹤延年功》的精进,他周身宗师气息愈发厚重,隱隱有突破八重关隘之象。

但此刻,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灵资司......仙官制......韩子恆,你给朕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今日这刀,朕要握住了,砍向谁?又能砍得多深?】

“眾卿平身。”

皇帝声音浑厚,迴荡大殿。

百官起身。

“今日朝议,首要便是江州之事。”

皇帝开门见山,“郡守府被屠,朝廷命官殉职,此乃国朝立国以来未有之惨案。张宗昌自请北玄卫撤离江州,眾卿以为如何?”

工部尚书王玠出列:“陛下,北玄卫涉嫌捲入,张帅自请撤离,乃识大体之举。臣以为当准,並严令幽州大营整顿军纪。”

礼部侍郎刘琮附和:“王尚书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儘快选派新任郡守赴任,稳定江州。”

几位御史也纷纷出言赞同。

这是一场默契的“切割”。

北玄卫撤离,江州事务便与张宗昌再无干係,郡守被屠的“叛乱”嫌疑,也就止於那九十名被操控的士卒。

皇帝微微頷首:“既如此,便准张宗昌所奏,彻查郡守府一案。”

云长天出列,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已命人彻查郡守府一案,定將真凶绳之以法。

“”

话说得漂亮,但谁都明白,“真凶”恐怕永远也查不到了。

“有劳爱卿。”皇帝点头。

江州之事,就此定论。

殿內气氛似乎鬆弛了一瞬。

但紧接著,皇帝话锋一转:“江州之事已毕,然则,近来天地异象频发,灵机復甦之势愈显。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朝廷当有所应对。”

他目光扫过群臣:“韩子恆前日所奏灵资司”章程,朕已阅过。今日,便议一议此事。”

话音落下,殿內气氛骤然绷紧!

云长天眼眸微眯。

裴墨尘抚须的手顿了顿。

俞景行目光锐利。

张宗荣依旧垂眸,仿佛未闻。

韩子恆缓步出列,大红官袍在殿中烛火映照下,如血如火。

“臣韩子恆,启奏陛下。”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灵机復甦,修行之力將重现世间。灵石、灵脉、上古遗蹟、功法传承......此等资源,乃新时代之基石。

然若被少数门阀垄断,则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天下失衡,必生动盪。”

他略顿,继续道:“故臣奏请设立灵资司”,清查天下灵脉矿藏,尽数收归国有,按律分配。

同时推行仙官”之制,以修行者为官,管理修行者,约束其力,引导其行。”

这番话,前日已奏。

但今日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四家阁老的面,再次清晰道出,却有著截然不同的分量。

这是正式的提案。

是要动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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