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还未落定。

这是朱由检此刻所想。

明制,禁携兵刃入宫。

唯两者除外,便是宿卫和皇帝。

今日宿卫先搜他身,后听涂文辅调令开门。

皆能说明自己还並非这座紫禁城承认的主人。

一切行事还需谨慎、小心。

“涂公公。”

朱由检凑到那红袍太监身边,近乎恭谨地低声问道:

“厂公何在?”

“御前伺候。”

涂文辅依旧摆著张冷脸,拉长了音调回復。

朱由检对此还算理解,毕竟对这位公公而言,宫里的那位九千岁才是天。

至於指不定谁来坐的皇位?

他没必要提前站队。

思绪又飘远了。

等朱由检再回过神,他已站在乾清宫外。

朱漆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佝僂著背的老人从中走出,上下打量起朱由检。

目如饿鴟,泪眥如溃堤,视人如剥皮。

这双眼睛可比绣春刀里的九千岁有压迫多了。

“厂公。”

朱由检低下了头。

“信王殿下,进来吧。”

在魏忠贤的指引下,朱由检跨过一道道门槛,穿过一扇扇珠帘,来到了龙榻之前。

屋內,除皇嫂张嫣以外,客室、王体乾、李朝钦皆为魏党。

“信,信王朱由检特来向陛下请安!皇兄,切记要保重龙体啊!”

朱由检跪倒在地。

虽说他已知歷史大致走向,但身处其间不可不谨慎。

只恐怕此刻的他如若有半点奇怪之举,就要被魏党拿下,先一步他皇兄而去了。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吾弟……上前来些。”

塌上的朱由校强撑开眼。

这位行將就木的木匠天子,在看向弟弟的眼里满是温柔与不舍。

毕竟他也猜不到朱由检的灵魂早已被一陌生人给代替。

闻言,朱由检挪动膝盖向前。

至塌旁,数日不能言语的天启皇帝竟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將自己的玉佩塞入朱由检的掌心。

人之將死,迴光返照。

“弟弟何瘦,须自保重。”

“皇兄。”

“吾弟…当为尧舜!”

朱由检突地睁开那紧闭双目。

在这个本该兄弟相拥而泣的场合里,他哭不出来,便只好把眼睛闭上。

可在亲耳听到天启说出这句流传百世的话时,朱由检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明知道明王朝早已积重难返。

明知道这话不过是天启皇帝的宽慰之言。

可朱由检此刻心里还是像烧著了般火热。

是因为那个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位置离他只剩一步了?

是因为天下最高的名与器都已紧紧握在了自己手中?

都不是。

朱由检此刻想到的是十八年后,血如河流的扬州,百里无鸡鸣的四川……

想到的是百年之后颅堆京观的南京。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他的面前,能让惨剧不再发生,能让国家復兴强盛!

那就算肝倒涂地又有何妨?

朱由检想当英雄。

想做挽天下之將倾的英雄!

那何须学尧舜。

要做,就去成就番秦皇汉武、唐宗光武之事业!

……

“吾弟,当为尧舜。”

天启皇帝喃喃著將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愈发轻了,可握著朱由检的手倒愈加用力起来。

他当了二十二年的皇帝,难道真无识人之慧?

那如何能经略辽东,平衡朝野。

今日,向来以孱弱示人的弟弟忽然像换了个人。

他的眼里没有温情没有悲伤,反倒充满了冷漠、愤怒,和欲图吞噬一切的野心!

可这,才是帝王,才称得上孤家寡人。

天启皇帝无奈苦笑。

自己这一死,恐对皇弟而言就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无羈绊了。

原来信王,才是有龙气的。

“大明,是你的了。”

天启皇帝临闔眼之际,朱由检忽地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顿,用在场所有人够听到的音调道:

“兄诚爱我,孤,誓继光武之业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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