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士仁和一名亲兵连忙將担架抬近些。

“守拙,你醒了?”刘疏君连忙上前。

牛憨没有看她,那双铜铃大眼此刻虽然依旧带著病容,却异常认真地盯著司马防,一字一顿地说道:“先生救殿下————赠药————恩情————俺记住了!”

他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司马防走到担架前,微微俯身,温言道:“牛將军,你重伤未愈,当好生休养。些许微劳,不必掛怀。”

牛憨摇了摇头,固执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纯粹:“不!恩就是恩!仇就是仇!俺牛憨————心里————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虽然沙哑,却带著一种掷地有声的誓言意味:“司马先生!今日————之恩!俺牛憨———— 记下了!”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他日————先生————或先生家人————若·大、————”

“只需————一言相召!”

“纵隔千山万水————刀山火海————”

“俺牛憨————必至!”

“豁出性命————也必救之!护之!”

这番话从重伤濒死的牛憨口中断断续续地道出,却让司马防心中泛起波澜。

牛憨之名虽未传遍四海,但在京畿之地早已掷地有声。

他忠勇信义的事跡,早已在无数人口中流转传颂。

不知有多少诸侯將相,都曾暗自期盼自己麾下能得此等忠义双全的猛將。

只可惜,世间只有一个牛憨,而天下人主,也终究难如刘备那般,能让这般赤诚之人倾心相隨。

土窑內外,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牛憨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力量。

司马防当然知道牛憨是认真的。

他身躯微微一震,他看著牛憨那双清澈见底眼睛,心中竟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重诺之人。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肃然整了整衣冠,对著担架上的牛憨,亦是对著刘疏君与诸葛珪,深深一揖,声音庄重而清越:“牛將军忠义之心,感天动地!防,敬佩之至!”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然,防今日所为,非为施恩,更非图报!”

“乃是为这煌煌大汉,存一缕正气!”

“为这天下苍生,留一线希望!”

“为——义——而——已!”

“何谈————求报?!”

是啊————

为义而已,何谈求报!

这八个字,如同黄钟大吕,在这昏暗的土窑內迴荡,撞击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牛憨看著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將那“义”字,牢牢刻在了心间。

他耗尽力气,再次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但那紧抿的嘴角,却带著一丝不容更改的决然。

刘疏君眼中泛起泪光,她对著司马防,亦是深深一礼:“司马公今日之言,疏君永世不忘!大汉有公等义士,必不会亡!”

诸葛珪亦是长揖到地:“司马公高风亮节,珪,拜服!”

司马防连忙將二人扶起:“时辰不早,追兵將至,诸位速行!”

而於此同时,洛阳原大將军府。

昔日何进的府邸,如今已成了董卓纵情享乐之地。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水袖翻飞,酒肉香气混杂著浓郁的西域薰香,瀰漫在雕樑画栋之间。

儘管他尚未將洛阳各方势力彻底梳理顺遂,但他仗著麾下五万凉州精锐,又兼收並蓄了并州铁骑、北军与西园兵马,兵权在握,势倾朝野。

此刻的他,早已不將那些朝堂之上的公卿大臣放在眼里。

虽未公然僭越,但那一步——已不远矣。

此时的董卓,袒胸露腹,倚在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肥硕的手指捻著一颗冰镇过的葡萄,正欲送入口中。

殿下舞姬腰肢曼妙,引得他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粗豪笑声。

然而,这满堂的奢靡欢愉,被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报—!!!”

一名风尘僕僕、背插三根赤翎的哨探狂奔入殿,也顾不得礼仪,直接扑倒在地,声音因为惊恐和疲惫而尖锐变形:“急报!青州急报!”

“东莱太守刘备,尽起麾下兵马,以关羽为先锋,张飞合后,”

“亲率主力,兵分两路,陈兵於兗州边界!”

“其势汹汹,旌旗遮天,恐有西进之意!”

“哗啦——!”

董卓手中的金杯被他猛一发力,捏得瘪陷下去,冰凉的葡萄汁液溅了他一手。

他脸上的横肉骤然绷紧,醉意霎时消散,眼中迸射出被触怒的凶光。

“哐当——!”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鎏金案几,杯盘珍饈应声滚落,汤汁淋漓一地。

殿中舞姬乐师嚇得魂不附体,纷纷伏地瑟缩,不敢抬头。

“刘——备?!”

董卓霍然起身,庞大的身躯如一座肉山耸立,在殿中投下压抑的阴影。

他几乎是从齿缝间狠狠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翻涌。

“一个织席贩履的鄙贱之徒!”

“一个靠諂媚奉承混上太守的螻蚁!也配来撩拨本將军的虎鬚?!”

在他心里,当初冀州血战,自己劳苦功高,也不过只得一郡守之职。

而那刘备,不过略有几分蛮勇,竟以白身之资得了东莱太守,与他平起平坐后来更闻此人进献祥瑞於刘宏,获封关內侯。

那时他正於西凉苦战平叛,听得此讯,更是怒火中烧,至今耿耿於怀。

但此时显然不是翻旧帐的时机,他平復可下心情,看向那哨探。

“说!他有多少人马?现在到了何处?!”

那哨探嚇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相国————刘备————刘备主力號称三万,先锋关羽已至济北国,距离东郡不足百里!”

“看旗號,打的是————是清君侧,诛————诛国贼————”

“国贼?他骂乃公是国贼?!”

董卓气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好好好!好一个刘玄德!”

“本將军还没去找他算他四弟和乐安那个小贱人的帐,他倒先打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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