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棺木之中,姜珏的尸身依旧穿著下葬时的寿衣,安静地躺著。

然而他双目並非好端端合拢,而是朝上翻著,嘴巴也大大地张开,仿佛一个想要拼命吶喊的活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胸口——

衣襟被撕开,左胸心臟的位置,赫然是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

尸身並未严重腐烂,但这副残缺而狰狞的模样,比腐烂更让人胆寒。

“娘啊!诈、诈尸了!被……被山魈掏了心肝了!”

一个年轻村民嚇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

正是村长的儿子,名叫杨小虎。

他比其他村民表现得更为惊恐,眼睛死死盯著棺內,却又仿佛不敢细看,目光游移躲闪。

云昭扫了杨小虎一眼。

她没有去看姜珏恐怖的面容,目光飞快地在尸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姜珏的腰间。

下葬时,她记得清楚,姜珏腰间佩戴著一枚羊脂白玉的玉珏。

那是姜世安在他出生时所赐,暗合其名。

下葬时,云昭並未让人取下,而是隨姜珏一同入土。

如今,那玉珏不见了!

云昭目光冷凝:“拿出来——!”

村民们面面相覷,茫然不解。

杨小虎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地躲闪著,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时,一个鬚髮花白、拄著拐杖的老汉,颤巍巍地指著他怒道:

“小虎!是不是你这个混帐!死人东西你也敢拿?

我早跟你爹说过,你平日里就手脚不乾净,偷鸡摸狗的毛病改不了!

一个面向精明的中年妇人狠狠瞪了那老者一眼。

一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伸手就去扯杨小虎的衣袖:

“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真拿了?快拿出来!晦气的东西你也贪?快还给人家!”

她的手在儿子身上摸索著,语气看似严厉,动作却带著回护。

杨小虎却笼著手,缩著脖子一个劲儿摇头:“我没有!娘,我真没拿!我……我就是害怕……”

云昭不再看他们母子拉扯。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棺中姜珏空洞的眼眶和胸口的血洞。

“亥时三刻將至。再不物归原主,让亡者安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村长媳妇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尖厉起来,带著乡野妇人的泼辣: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嚇唬人!本来就不是我们杨树屯的人!

当初不过是看在银钱的份上,我们才容你们把死人葬在这青螺坡!

还不是贪图我们这儿风水好、地气净?”

她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著,指向那被掘开的坟塋和敞露的棺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现在倒好!你们大半夜的闯来,不由分说就刨了坟,弄出这么一副嚇死活人的鬼样子,张口就污衊我儿子偷东西!

谁知道是不是这死人自己命里带衰,死了都不安生,牵连了我们!”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

“要我说,那杨晓莹当初死在庙里头,就不清不楚!

她这儿子也是个吊死鬼,命里带煞!

你们把这些晦气玩意儿埋在我们这儿,坏了我们杨树屯的风水,我们还没找你们算帐呢!

滚!赶紧带著这些晦气东西,滚出我们杨树屯!別再脏了我们的地!”

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的嚷嚷,几个原本就对“外人”占用坟地有些微词的村民,也被煽动起来,跟著低声附和。

“就是!要我说,村长当初就不该答应……”

“这母子三人,都是横死,可不就凶!”

“赶紧弄走吧,別真招来什么祸事!”

场面一时有些骚乱,村民们交头接耳,看向云昭等人的目光里,畏惧之外,又添了几分排斥与不满。

杨树屯,確係镇上杨氏家族的田庄之一。

当初杨氏在碧云寺“暴毙”,尸身被姜世安草草送回杨家。

杨家嫌其死的不光彩,污了门风,不愿让她入祖坟玷污门楣。

又畏惧彼时姜世安官运正隆,索性两相敷衍。

最终,杨家並未让杨氏入祖坟,而是將她葬在了这属於自家田庄范围、专门安置旁支或外姓的“青螺坡”坟地。

既全了掩埋之责,又算眼不见为净。

正因地契归属杨家,云昭后来安排姜珏、姜綰寧与杨氏合葬时,只需得到杨家默许即可,倒省了许多周折。

萧启一直沉默地站在云昭身侧,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他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与人心险恶;身处朝堂,更是看遍倾轧与算计。

对付这等受宗族管辖、见识有限的庄户村民,他自有其方法——

绝非浪费口舌与之爭辩,亦无需以势压人,徒增反感。

他並未亮明秦王身份,只朝身后一名亲卫极轻微地頷首。

那亲卫会意,悄然后退几步,迅速没入黑暗,直接去镇上寻找杨家主事之人。

擒贼先擒王,治民先治官。

对付这等依附於大家族的田庄农户,与其同他们费力纠缠,不如直接找到他们的“主人”。

只要杨家主事者一到,眼前这妇人的撒泼、村民的骚动,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就在这时,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之前去玄察司报信的杨村长,带著那个最初发现异常的村民也赶到了坡上。

一看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杨村长大惊失色,尤其是听到自己婆娘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嚷,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住口!蠢妇!”

杨村长几步衝上前,一把將自家婆娘扯到身后,又惊又怒地扫视那几个附和的村民,

“你们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吗?这是京城玄察司的云司主!

是破了无数大案、连陛下都器重的大人!岂容你们在此放肆胡言!”

“玄察司”三个字,对於普通百姓而言,带著官府的威严和神秘的色彩,威慑力十足。

刚才还嚷嚷不休的村民顿时噤若寒蝉,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村长媳妇也被丈夫罕见的震怒嚇住了,囁嚅著不敢再大声叫骂,但脸上仍是不服。

杨村长不再理她,转身对著云昭深深一揖,满脸愧色:

“云大人恕罪!小人治家不严,这蠢妇无知,衝撞了大人!小人这逆子……”

他恶狠狠地瞪向缩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杨小虎,厉声喝道:

“杨小虎!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拿没拿坟里的东西?!现在不说,等大人查出来,谁也保不住你!”

杨小虎被父亲一吼,浑身剧颤,嘴唇哆嗦著,仍然摇头。

云昭却不再给他机会。

她目光落在杨小虎紧捂著的胸口位置,声音清冷:“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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