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冷。

刺骨的寒风,像是无数把小刀子,刮在王公公那张已经冻得发紫的脸上。

他趴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快要和战马融为一体。

两天两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一路上,数次与燕王的游骑擦肩而过,好几次,对方的马蹄声就在几十步外,嚇得他连心跳都停了。

这哪里是传旨,这分明是在阎王殿门口反覆横跳。

终於,当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时,王公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重新泛起了一点神采。

沧州!

到了!

他看到了城头之上,那杆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李”字大旗!

当他被守城士兵验明身份,带入城中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街道整洁,巡逻的士兵队列严整,一个个盔甲鲜明,眼神锐利,身上带著一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肃杀之气。

城內的百姓虽然行色匆匆,但脸上没有丝毫恐慌,反而带著一种安定的神情。

这……

这哪里像是一座刚刚经歷过战火,被强行攻下的城池?

这军容,这气象,比京城外的燕王大军,还要严整几分!

……

州衙,书房。

李万年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地图囊括了整个大晏北方,他的目光,在河间与沧州两点之间,来回移动。

连下两城,收降纳叛,他如今手握的兵力,已经扩充到了万人之上。

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万人之中,真正能打的老底子,还是那几千北营兵。

剩下的大部分是新兵和降卒,人心未稳,战力未成。

他现在,就像一个揣著巨款的穷小子,外表光鲜,根基却浅薄得可怜。

“侯爷。”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压低了声音。

“门外来了一位自称从京城来的王公公,说……说是奉了太后的命令,带著圣旨来的。”

圣旨?

李万年转过身,眉头微微一挑。

王公公?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很快,王公公就被“护送”了进来。

如果不是那身標誌性的太监服饰,李万年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

袍服上满是破口和污泥,脸上全是风霜留下的痕跡,嘴唇乾裂,眼窝深陷。

与上一次在北营相见时,那个从容淡定,智珠在握的王大伴,判若两人。

“奴婢……奴婢叩见关內侯!”

王公公一见到李万年,那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断了。

他双膝一软,直接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激动得嘶哑,带著哭腔。

“奴婢……终於见到您了!”

“公公快快请起。”

李万年亲自上前,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入手处,只感觉到这个老人单薄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公公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为太后办事,为侯爷送信,不辛苦!”

王公公摇著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明黄捲轴。

他脸上的疲惫和狼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侯爷,请接旨!”

李万年眼神一凝,对著身旁的王青山等人使了个眼色。

哗啦啦。

书房內,所有人齐齐单膝跪地。

王公公展开圣旨,深吸一口气,那尖锐嘶哑的嗓音,在安静的书房內,清晰地迴荡。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圣旨的前半段,全是些嘉奖之词。

夸讚李万年忠勇无双,连克河间、沧州,斩断燕逆臂膀,乃国之柱石,社稷之干城云云。

李万年面无表情地听著。

直到王公公念到封赏的部分,声音陡然拔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特晋封关內侯李万年,节制河间、沧州两地军政要务!”

“加封……河间郡侯!”

“食邑一郡之地!”

轰!

郡侯!

食邑一郡!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在书房內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王青山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滯了。

他们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著那个手捧圣旨的老太监。

郡侯!

这可是列侯之中,仅次於王爵的最高爵位!

还是食邑一郡的实权郡侯!

大晏立国百年,除了开国的几位元勛和皇室宗亲,何曾有过异姓封郡侯的先例?

这是泼天的恩宠!

就连李万年,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也在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然而,王公公並没有停下。

他看向李万年,继续宣读著太后的口諭。

“太后有旨!”

“只要李將军能挥师南下,平定燕逆,解京城之危!”

“这河间郡侯的爵位,便即刻生效,钦此!”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封赏是惊雷,那这句附加条件,就是一盆冷水,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王青山等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们都不是傻子。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是一张朝廷画出来的大饼!一张空头支票!

用一个虚无縹緲的郡侯爵位,换李万年现在就提著脑袋,去跟燕王那十几万大军死磕!

贏了,这郡侯才是你的。

输了,那对不起,你连命都没了,这圣旨也就是一张废纸。

好算计!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王青山等人心里都憋著一股火,觉得朝廷这事办得太不地道。

然而,跪在最前方的李万年,脸上却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他依旧平静。

他心里清楚,朝廷这是阳谋。

但对他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郡侯的爵位是虚的,可那句“节制河间、沧州两地军政要务”,却是实的!

有了这份圣旨,他就等於拿到了尚方宝剑!

他接下来的一切行动,招兵买马,调动钱粮,就不再是拥兵自重的“贼”,而是名正言顺的“官”!

这个名分,比什么都重要!

“臣,李万年,领旨谢恩!”

李万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有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

当李万年接过那捲沉甸甸的圣旨时,王公公如释重负,整个人都虚脱了,要不是身旁的亲兵扶著,怕是当场就要瘫倒在地。

“快,给公公上热茶!”

李万年亲自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一杯热茶下肚,王公公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他看著李万年,苦笑著摇了摇头。

“让侯爷见笑了。”

“奴婢这一路,真是把这辈子没受过的罪,都给受了一遍。”

他简单地將自己如何躲避追杀,如何绕路逃亡的经歷说了一遍,听得旁边的王青山都心惊肉跳。

李万年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公公忠心可嘉,本侯佩服。”

“这几日,公公就在我这府衙里好生歇息,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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