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先生高义!
方孝孺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每一寸肌肉都在因为剧痛而痉挛。
国朝礼法,君臣大义,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別说只是重伤,便是只剩一口气,他也必须跪接圣旨。
在家人的搀扶下,方孝孺如同一个破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挪到地上,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噗——”伤口似乎被这剧烈的动作撕裂,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了下去,却没能忍住一声闷哼。
那为首的內官眼皮都没抬一下,眼前这个命悬一线的大儒,与地上的砖石並无区別。
他缓缓展开手中那捲明黄的丝绸,用他那独特的、不辨喜怒的腔调,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开头的几个字,便让方孝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这圣旨最多是些慰问之词,或是命他好生休养的恩典。
可他错了。
“……北元大將王保保,驍勇善战,世之良將。然其主昏聵,不能尽其才,朕深为惜之。今朕欲扫清寰宇,重开太平,正需此等英雄豪杰,共襄盛举……”
內官的声音平稳地在房间里迴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狠狠砸在方孝孺的心上。
王保保?
那个北元的扩廓帖木儿?
陛下……
陛下要招降王保保?
方孝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雷霆之势夺取金陵,如今正该一鼓作气,荡平北元的湘王殿下……
不,是当今陛下,竟然要去招降敌国的大將?
荒谬!
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可是,更让他魂飞魄散的內容,还在后面。
“……兹特封王保保为『齐王』,食邑万户,与国同休。朕闻翰林学士方孝孺,乃当世大儒,德高望重,忠贞体国,堪为朕之使臣。特命尔为册封正使,持朕节杖,即刻启程,前往北地,宣朕恩威,册封齐王,不得有误!”
“……”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臥房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方夫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方孝孺自己心臟疯狂擂鼓,然后骤然停跳的声音。
册封……
王保保为王?
还……
还让他去?
让他这个前朝遗臣,这个以忠君爱国为毕生信条的读书人,去册封一个敌国的將领为大明的王?
极寒之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方孝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被雷劈中的木雕。
这不是圣旨。
这是催命符!
这是要把他方孝孺,连同他一生的名节、清誉、乃至身家性命,都彻底碾碎的催命符!
他几乎能想像到那幅画面。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拖著这副半死不活的残躯,跑到拥兵百万的王保保面前,跟他说:“嘿,我们大明皇帝封你当王了,快来谢恩吧。”
王保保会怎么想?
那个纵横草原,与太祖皇帝爭斗了一辈子的梟雄,会怎么看他?
他只会觉得这是天大的羞辱!
是那个篡位成功的湘王朱栢,在用猫戏老鼠的方式,来戏耍他,离间他和北元皇帝的关係!
一怒之下,把自己剁成肉酱餵狗,都是最轻的下场!
就算,就算王保保不动手。
那北元的皇帝脱古思帖木儿呢?
他眼睁睁看著敌国的使者,来册封自己手下最重要的军事统帅,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认为王保保已经暗中投靠了朱栢!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王保保必死无疑!
一个被皇帝猜忌的领兵大將,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他方孝孺,作为挑起这一切事端的导火索,王保保的部下,北元的朝臣,会放过他吗?
他会被千刀万剐!
挫骨扬灰!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命大,毫髮无伤地从北地回来了。
那他又成了什么?
一个卖主求荣,向乱臣贼子摇尾乞怜,甚至助紂为虐,替新主去招降敌国大將的无耻小人!
他方孝孺的名字,將会被钉在儒林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一生所学,所信,所守的一切,都將化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计啊!
比杀了他,还要狠毒一万倍!
“嗬……嗬……”
方孝孺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怪响,他想呼吸,却感觉肺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空气都吸不进去。
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方学士?”
那內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的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接旨吧。陛下还等著您启程呢。”
启程?
启程去死吗?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那张蜡黄的脸上,双眼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凸出,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著那捲明黄的丝绸,那哪里是什么圣旨,分明是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想拒绝。
他想嘶吼,想大骂这荒唐的命令,想指著这內官的鼻子痛斥朱栢的残忍和歹毒!
可是,他不能。
他看到了內官身后,那些禁军腰间的佩刀。
看到了他们那如同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
满门抄斩!
他死了,没什么。
可他方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族人……
他们何其无辜?
难道要因为他方孝孺一个人的名节,让整个宗族都为他陪葬吗?
一瞬间,万般念头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他的脑海中。
忠君,气节,性命,家族……
这些他曾经看得比天还大的东西,在这一刻,却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感觉胸口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猛地裂开了。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內衫和层层包裹的白布,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老爷!”
方夫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扑了过来。
“別碰我!”
方孝孺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一声。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失血和恐惧而冰冷僵硬。
他知道,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捲丝绸的时候,他方孝孺,就已经死了。
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精神和灵魂的彻底湮灭。
“臣……”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个字,耗尽了他毕生的气力。
“……领……旨……”
当他的手指终於碰到那冰凉滑腻的丝绸时,方孝孺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谢……恩……”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嘆息,消散在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之中。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孔夫子的牌位在他眼前轰然倒塌,摔得粉碎。
內官面无表情地將圣旨放在他已经无力合拢的手中,转身,对著身后人淡淡说了一句。
“去请太医来,给方学士治伤。別让他死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至少,別让他死在金陵城里。”
方府的惨然,丝毫没有影响到金陵城中那压抑而诡异的气氛。
消息像是长了脚的耗子,在皇城各大衙署的阴暗角落里飞快地穿梭。
当“方孝孺接旨”的消息传到文华殿时,殿內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
一个內侍碎步跑进殿来,附在齐泰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泰那张原本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甚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不少。
“诸位同僚,方才宫里传来消息,方孝孺方学士,已经接下了陛下的旨意!”
他环视一圈,刻意顿了顿,享受著眾人投来的注目。
“方学士深明大义,不避斧鉞,愿亲赴贼营,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王保保归降!”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什么?方学士他……他真的接了?”
窃窃私语声中,黄子澄“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激动得通红,接旨的是他自己。
“高义!先生高义啊!”
他对著宫城的方向,遥遥拱手,声嘶力竭地喊道,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方先生不愧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是天下士子的表率!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此等风骨,山高水长!”
齐泰满意地点点头,接过话头,声音里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正气”。
“黄大人说得没错!方学士此行,乃是为国尽忠,捨生取义!他所代表的,是我大明朝廷的煌煌天威,是我皇家的无上仁德!”
他瞟了一眼殿內那些面面相覷的官员,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我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国难当头,方学士以一介文弱之躯,尚敢以身犯险,我等手握兵权的武將,身居高位的文臣,难道还有畏缩怯战的道理吗?”
这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一些年轻的官员被他说得热血上涌,纷纷附和。
“齐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当以方学士为榜样!”
“没错!!”
但更多的老油条,只是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一个六部的小官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人嘟囔:“这不是让方学士去送死吗?陛下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长的同僚立刻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你想被拖出去砍头吗?这是陛下的『仁德』,是方学士的『高义』,懂了吗?”
那小官嚇得一哆嗦,瞬间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黄子澄听著殿內逐渐统一的讚颂之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捋著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鬍,摇头晃脑地开口,一个运筹帷幄的智者。
“陛下与殿下此举,实乃神来之笔啊!诸位想想,方先生乃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他的话,分量何其之重?那逆贼朱栢再怎么猖狂,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斩杀当世大儒吗?”
他环视眾人,见大家都在听,便更加得意。
“他不敢!他若杀了方先生,便是与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他那『清君侧』的幌子,將不攻自破!届时,天下汹汹,人人得而诛之!”
“高!实在是高!”
齐泰抚掌大笑,“如此一来,无论成与不成,我朝都稳立於不败之地!方学士此去,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啊!”
两人一唱一和,將一桩明晃晃的“借刀杀人”之计,说成了一场光耀千古的义举。
殿內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惧,惶恐,渐渐转为了亢奋和激昂。
方孝孺不是被逼著去送死,而是主动请缨,慷慨赴义。
他们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为方先生贺!”
“为陛下贺!”
“为我大明贺!”
“先生高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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