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御医倾巢而出,针药並用。

却只见皇帝面色潮红转为蜡黄,呼吸渐微,脉搏时有时无,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

高力士连滚爬爬赶到东宫报信时,老脸上已是涕泪纵横,话都说不利索。

“殿、殿下......圣人......怕是不行了......御医说,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东宫內,李琚正在与李林甫商议今年漕运增量的细节。

闻讯后,手中硃笔顿时“啪”地一声落在奏疏上,溅开一团墨跡。

他怔了一瞬,隨即猛地站起身。

脸色却异常平静,只对李林甫道:“李相,政务稍缓,孤去含光殿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向外走去。

李林甫忙起身相送,望著太子迅速远去的背影,老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位老臣歷经三朝,深知李隆基若在此时驾崩,对已基本稳定的朝局而言,既可能是名正言顺完成权力交接的契机,也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微妙震盪。

毕竟,太子与圣人之间那笔旧帐,从来就未曾真正釐清过。

可惜,他一介外臣,这个时候,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缄默。

而另一边,李琚赶到含光殿时,殿內已瀰漫著浓重的药味与一种死亡逼近的压抑。

数名御医跪在榻前,面色惶然。

杨玉环也已闻讯赶来,正与几位后妃站在外间,皆是眼圈发红。

见到李琚,杨玉环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冰凉。

李琚拍拍她的手背,径直走入內室。

龙榻上,李隆基仰面躺著,双目紧闭,脸颊深深凹陷。

曾经威严的帝王之相,如今只剩下一层枯皮包裹著骨头。

他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间偶尔发出细微的“嗬嗬”声,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李琚在榻前站定,静静地看著这个赋予自己生命,也曾带给他无数屈辱、恐惧、最终又被他亲手拉下神坛的父亲。

记忆中那个开元盛世时英武天纵、万国来朝的形象,与眼前这具行將就木的躯壳重叠。

竟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恨吗?

或许曾经有过。

但更多的,是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淡漠,以及此刻,看著生命最原始形態的衰亡时,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

他俯身,靠近李隆基耳边,低声唤道:“父皇。”

李隆基没有回应,只有那艰涩的呼吸声。

高力士在一旁哽咽道:“殿下,圣人昏迷前,曾......曾喃喃念著『十八郎』......”

十八郎,是李琩的排行。

如今,李琩与李琦兄弟,依旧被软禁在宗正寺不见天日,而且是李隆基当年亲自下令软禁。

李琚点点头,目光微闪,却未置一词。

只是伸出手,轻轻替李隆基掖了掖被角。

动作生疏,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郑重。

“全力救治。”

片刻后,李琚直起身,对御医们吩咐道:“无论需要什么,直接到內库支取。”

“臣等......遵命。”

御医们伏地领命,心中却暗自叫苦。

这分明是灯枯之象,药石罔效,如何全力?

但李琚却是未曾再言,而是径直出了含光殿。

隨后,李隆基病危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宫禁,飞向朝堂。

忠王李亨、郢王李瑛、鄂王李瑶等皇子宗亲陆续赶到,皆被挡在外殿。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悲戚,以及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算计与惶恐。

李隆基若死,李琚继位便再无任何障碍。

但他们这些兄弟的地位,是否会隨之变化?

朝臣们也很快得知,政事堂的值房里,气氛凝重。

李林甫端坐主位,杨釗、刘晏等人分坐两旁,皆无心处理公文。

他们在等待,等待含光殿最终的消息,也在心中飞速盘算著后续。

国丧礼仪、新帝登基、政局衔接、人心安抚......千头万绪。

但此刻,所有的一切都繫於那位躺在含光殿龙榻上的老人最后一口气。

李琚没有离开含光殿。

他命人搬来一张椅子,就坐在外间,处理必须即刻决断的紧急政务。

王胜往来传递文书,內侍们屏息静气,行走无声。

殿內只余李琚翻动纸页、硃笔批阅的沙沙声。

以及里间隱约传来的、御医们压抑的商討和器具碰撞声。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暮色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李隆基的病情没有丝毫起色,御医偷偷稟报,脉象已如游丝,隨时可能断绝。

李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殿门外廊下,春夜的寒风带著湿意扑面而来。

天空中阴云密布,不见星月。

远处宫闕的轮廓隱在黑暗中,唯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如同漂浮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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