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们闻言,脸上再次露出狞笑,举起棍棒,便要朝著那群汉子砸下。

钱伯等人目眥欲裂,却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呼——!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徵兆地卷过。

吹得那烧得正旺的窑炉,火光一阵摇曳。

紧接著。

只见一道穿著红嫁衣的身影,竟是从那窑炉的火光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鬼……鬼啊!”

家丁们立时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棍棒掉了一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柳大公与那两个叔伯,也是嚇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那红衣身影一步步走来,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別……別过来!”

“救命啊!”

家丁们怪叫著,屁滚尿流地朝外逃去。

然而,那红衣女鬼却仿佛只是路过。

她没有理会,一步步地走出了柳家窑。

而柳大公与那两个叔伯,早已连滚带爬,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囂张气焰。

烛仙子的名號,经过这些日子的发酵,早已闻名京城。

尤其是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

莫非是不想让他们教训这柳青瓷和老帮工?

这几人心中思绪翻涌,久不得解。

但却知道一件事,要赶紧逃了才好!

不过片刻工夫,窑厂內,便只剩下了满地的狼藉。

……

墙头上,陆然將一切尽收眼底。

烛仙子自然是他叫来的。

其实他能轻易杀了这些人,但却没有这么做。

虽然杀了之后,柳青瓷確实能少些麻烦,甚至直接就实现了她拿回柳家窑的心愿。

但这么一来,陆然觉得仿佛否定了她努力的意义。

相信柳青瓷想要的也不是这种假手於人的报復。

而是凭著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地將那些失去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陆然尊重她的选择。

所以,他只是看著。

让烛仙子出来嚇唬嚇唬人,让他们知道,別做个恶人,老老实实地待著。

剩下的,还是交给柳青瓷独自去实现吧。

……

府衙门口。

陆然打著哈欠,从墙头跃下,落在了石狮子头顶。

裴玄早已等在了那里。

寻常布衣,雪白长发,腰间悬著长刀,扔在人堆里,倒像是个走街串串的江湖人。

见了陆然,他也不废话,只是招了招手,便转身朝著安业坊而去。

陆然跟在后头,穿行在晨起的喧囂之中。

裴玄一边走,一边將要处理的案情说了个大概:

“近几日,城中又出了桩怪事。有好几人突然丟了魂魄。只是三魂七魄,没有丟尽。少的,丟了一魂一魄。多的,丟了两魂三魄。这事诡异,衙门应付不来,就叫咱们过去看看了。”

丟了魂……陆然心里嘀咕。

老话讲,人有三魂七魄,皆是性命之根。

三魂者,一名胎光,上应於天,主性命;二名爽灵,中应於人,主智慧;三名幽精,下应於地,主情慾。

三魂若失其一,轻则痴愚癲狂,重则性命不保。

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主宰人之七情。

一魄不在,便会失了对应的念想。

只听裴玄继续道:

“我先前已去瞧过几家,譬如丟了『尸狗』之魄的,尸狗主喜,此魄一失,便再无半分喜乐。终日里哭丧著脸,便是拿金山银山堆在他面前,也笑不出来。”

“还有丟了『伏矢』之魄的,伏矢主哀,此魄不在,便不知何为悲戚。父母亡故,竟能当著灵堂的面,笑出了声。”

“还有……”

裴玄絮絮叨叨地说著。

陆然先前倒是没注意到,裴玄的话竟是这么多。

又想了想,他们的沟通没那么顺畅,裴玄说这么多,或许也是为了让他儘可能全面的了解情况来的……

裴玄继续道:

“若是你问,这些人可有什么共通之处……暂时还没发现。不过……倒是有一丁点线索,那便是这些人,最近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说著话,他们已到了地。

裴玄停住嘴,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名形容憔悴的妇人正坐在石阶上,以泪洗面。

见到裴玄,她连忙起身:

“大人!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快去瞧瞧我家那口子吧!他……他怕是活不成了啊!”

裴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径直走进了里屋。

陆然跟在后头,只见屋里的床榻上,躺著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

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像是隨时都要断了气。

妇人跟了进来,哭诉道:

“我家当家的,从前日开始,便一直是这副模样。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跟个活死人似的。请了多少郎中,都瞧不出个所以然。”

陆然催动阴眼,只见那汉子的魂魄,已是残缺不全。

原本凝实的魂体,如今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般,还在不断逸散著。

裴玄收回手,脸色沉凝:

“三魂去了其二。七魄也丟了四魄,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妇人闻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裴玄没再理会,魂魄都是自个的,丟了就是丟了,补不了。

他没法,便转身走出了屋子,之所以过来,显然还是为了让陆然看清目前之状况。

一人一猫,又接连走了几家。

情形大同异。

要问最近可去过什么人多热闹的去处?

基本都说是前几日,去了城西那家新来的『大乾坤』百戏班。

“大乾坤百戏班?”陆然在地上画著字。

“是啊,听说是刚从南边来的,里头的玩意儿新鲜得很。不止有耍猴的,还有会吐火的,会缩骨的……”

巧合太多,那就可能不是巧合了。

显而易见,那家百戏班,可能有问题。

“走吧,咱们去会会他们。”

一人一猫,再次穿行在瓦市街的喧囂之中。

申时刚至,日头偏西。

正是瓦市街一日里最热闹的光景。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一处瞧著颇为气派的宅院前。

朱漆大门敞开著,门口立著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瞧著像是哪家大户的旧宅。门楣之上,掛著一块崭新的牌匾,上书“大乾坤”三字,笔走龙蛇,透著一股子江湖气。

门口还支著个幡子,上面画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三头六臂的哪吒,口喷烈火的夜叉,还有些瞧不出名堂的妖魔鬼怪,笔画粗獷,色彩艷丽。

院里头,铜锣敲得震天响,混著喝彩与叫好声,传出老远。

门口更是人头攒动,有瞧完热闹刚出来的,也有正挤破了头想进去的。

半月前,这百戏班刚入京,在安业坊寻了处废弃的宅子,搭了个台子,便开张了。

每日里只演一场,申时开场,酉时收摊。

坊间都说,里头的角儿,个个身怀绝技,面上看著生意也红火得很。

裴玄带著陆然,混在人堆里,隨著人流,进了院子。

墙內,是一方宽敞的院落,早已被看客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座座戏台错落摆放。

正中央搭了个半人高的戏台,一个赤著上身的壮汉正表演著口喷烈火的绝活,引得满堂喝彩。

戏台两侧,立著几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关著斑斕猛虎、身形彪悍的黑熊,正被人用烧红的铁烙催逼著,做出些討喜的动作。

陆然对这些江湖把戏没什么兴趣,他刚一落地,便催动了阴眼,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之间飞速扫过。

入目所及,皆是寻常魂魄,虽也有些许驳杂,却並无什么异常。

陆然环顾了一眼。

这院子里,乾乾净净,別说鬼祟,便是连一丝阴气都瞧不见。

正赶上一场表演结束,人潮涌动,不少看客心满意足地朝外走去。

陆然的目光隨著人流移动,忽然,瞳孔一缩,定格在了一道身影上。

那是个穿著寻常布衣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只是他的脸上,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茫然与呆滯,脚步也有些虚浮,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没回过神。

陆然的目光之所以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因为他看出来了,这汉子的魂魄……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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