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换了一只手,指尖离开软布,缓缓滑向他的后颈,在片刻后,像是自言自语般接上了话:“你看你这里。”

她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著他颈侧紧致的皮肤:“还有这里。”

“跟我第一次在农场见你时,一模一样。”

“可是我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带上了一丝自嘲:“上个月开始有了细纹。极浅,但是有了。

“6

她把软布叠好,搁在湿润的大理石池边。

借著午后透进来的侧光,她抬起自己的手背,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你的皮肤,连弹性都比我的要好。”

洛森这才转过头,侧眸看向她。

她就那样屈膝坐在矮凳上,两臂的衣袖卷到了手肘,侧脸迎著细碎的光斑。

那些她口中所说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微痕跡,在这片柔和的光晕里根本无跡可寻。

他想说,二十八岁的她,远比十六岁时更迷人。

只是那种迷人里,多出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沉淀。

那不叫老去,那叫岁月的重量。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打破了这份沉重:“你这是什么眼神,净找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洛森哥哥。”露西抬起头,认真地问道:“你会不会,嫌我老了?”

“不会。”

“那你为什么,整整两个月不来看我?”

“因为我在旧金山。”

“旧金山离洛杉磯很近。”露西不动声色地回击,“乘坐你的专机都不到两个小时。”

洛森看著她倔强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勾起了一抹纵容的笑意。

洛森从浴池中站起身,露西默契地拿过一条宽大的长绒浴巾,替他细致地擦乾水珠,换上了一套宽鬆舒適的居家常服。

两人一前一后,移步到了內室靠窗的休息区。

这里铺著一条从杭州运来的云锦软毯,顏色是沉的那种絳红,像是从一幅宋画里裁下来的。

矮榻旁的小桌上,放著一只沉香木的茶盘和一套成色极好的景德镇薄胎白瓷茶具。

露西盘腿在小凳上坐下,熟练地开始摆弄茶具。

不一会儿,细细的一缕蒸汽从壶嘴里裊裊升起,把加州的午后烘得有几分恍惚的温柔。

洛森在矮榻上坐下,接过露西递来的茶杯。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这种沉默是有质感的,是十二年磨出来的那种,不需要用话语填满,也不会因此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窘迫。

“这茶,你换过了。”

洛森轻啜了一口,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嗯。”露西低头看著杯中的茶汤:“上个月,华青会的商会从福建运来了一批今年的新白毫,我让助理买了些。洛森哥哥你上次喝绿茶,嫌回甘太浅,白茶应该合你的口味。”

“记性不错。”

“记你的事。”露西漫不经心地说:“什么时候忘过。”

洛森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语气自然地转成了一种若无其事的閒聊:“我听说,你最近在折腾一个横跨三大洲的院线联盟方案————”

他拿起茶杯,若无其事的閒聊:“把欧洲、北非和东南亚的独立院线统一併入环球发行网络,你自己和联合利华的那个英国人谈了六轮,还是谈不拢?”

露西皱了皱鼻子,显然识破了他的转移话题之计,但还是接上了:“他嫌分成比例不合理。”

“那是因为你开口就要六成,留给他四成,”洛森淡淡道:“他凭什么答应你?”

“凭我的院线占整个欧洲放映档期的四成。”露西不服气:“他不跟我合,他去哪里找这么大的发行渠道?”

“他去找华联传媒。”

露西愣了一下。

“华联传媒,现在已经在柏林和巴黎完成了初步布点,再给他们十八个月,欧洲独立院线的三成,会自愿併入他们的网络,”

洛森把茶杯放回桌上,隨口道:“到那时,你的谈判筹码会缩水,他的会增加。与其现在僵著,不如让一步,五五开,先把框架签了,细节条款可以慢慢磨。”

露西盯著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嘆了一口气,从扶手上滑下来,重新在小凳上坐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幽怨:“洛森哥哥,你说一”

她拨弄著杯沿,不抬头:“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提点,我自己也能把这些全部想透,你是不是就更不会来看我了?”

洛森看著她。

她就是这样的。

別人以为她强大,以为她是这个行业里不可撼动的山头,以为她能在四个东海岸老狐狸面前谈笑自若,便已经是这个时代最无懈可击的女人了。

但只有他知道,在这个被阳光晒得温热的休息室里,端著一杯白茶的她,依然还有一小块地方,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那一小块,是专门留给他的。

“不会。”洛森说。

“你肯定这么说。”

露西哼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支著下巴,望向窗外,然后,极轻地,说出了那句她其实已经藏了很久很久的话:“洛森哥哥,我都快三十岁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办公室里那些什么市场数据、分成比例、谈判筹码,全都像窗外阳光里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散了。

洛森侧过脸,看著她,黑眸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快三十岁,怎么了?”

露西转过头,蓝眼睛直视著他:“洛森哥哥,你知道怎么了。”

“我们不是已经谈过这件事”

“我们谈过三次,”

露西竖起三根手指:“一次是我二十五岁,一次是二十六岁,一次是上次你来,三个月前。每次,你都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现在以后又来了,洛森哥哥,以后,到底是多久以后?”

洛森沉默了片刻。

“露西“6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露西的声音很轻,她把双手叠放在膝上:“我很清楚,你有你的顾虑,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你在做的事,我看见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我从来不问,你也知道的。”

她的声音稍稍低了一点:“卡门和罗莎,那两个在马德里的————你的事,我从不置喙。

洛森眯了一下眼。

“我不是要你给我一份承诺,一纸婚书,或者任何名分,”

露西靠在矮榻扶手上,侧过脸,窗外的光把她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极柔的线条:“我就是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等我年纪再大些,这件事就更没可能了。”

洛森低头看著那杯已经渐渐降温的白茶,茶汤清澈,浅黄,底部隱约可见一两片舒展的叶子。

他想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他知道露西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理由,放在他心里,每一条都是扎实的、清醒的,甚至是正確的。

后代,锚点,血脉,权力的藤蔓,以及那些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的、关於一旦有了孩子之后会引发的那条漫长的多米诺骨牌。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

坐在这个装著沉香木茶盘和景德镇白瓷的休息室里,对面坐著的这个女人,用最长情也最克制的方式,把她自己安放在了他这棵树下,不抢,不闹,不问,只是在。

在他离开时,继续经营那片属於她的天地。

在他回来时,给他泡一壶他喜欢的白茶。

然后,用最不像哀求的姿態,说了一件她其实等了很久很久的事。

他放下茶杯,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气极轻,却落进了露西的耳朵里,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露西。”

有什么东西在他一贯平静的语调里,鬆动了分毫:“你確定,不后悔?”

露西抬起头。

她看著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潮,是一种像是在暗夜里守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灯火。

“洛森哥哥,”

“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我连你从哪里来、往哪里走都不问,我连你给我这一切是怎么给的都没问过一句。”

“我连这些都不后悔。”

“你觉得我会后悔这件事?”

长长的,沉甸甸的沉默。

洛森低下头,揉了揉眉心:“这就是,违背原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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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爱人没有原则的。”

露西从小凳上站起来,她的声音突然活泼了,撒娇道:“我知道哥哥你最在乎的就是我了。”

洛森重新抬起头,看著她。

这个女人,站在这片加州的阳光里,二十八岁,金髮,蓝眸,像是马林县草莓镇农场里那个梳著麻花辫的小女孩从未走远,只是在岁月里换了一副更成熟的皮囊,等在原地。

他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却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因为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露西伸出手,指节轻轻扣了扣內室那扇通往臥房的雕花门,回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洛森哥哥,里面,有全好莱坞最大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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