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吗?马王庙那次,你镇北侯府只是死了几个护卫而已。更重要的不应该是扬州那天,到底是谁杀了曾令兰吗?”李云苏转移著曾达的注意力,因为她不想暴露卫靖远和卫靖达在马王庙。
她不回答,就是让曾达去猜到底是英国公府的人在现场,还是襄城伯府的人在现场。毕竟邓修翼对皇帝分析的六拨人大局,是足以迷惑所有人的。
“你知道?”果然曾达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绍绪五年的扬州。
“我知道啊,是蓝擎苍。”李云苏冷冷笑道。
“他为什么要杀兰儿?我镇北侯府和忠勇侯府没有恩怨!”曾达並不信李云苏。
“我英国公府和你镇北侯府有恩怨吗?南苑秋獮,曾令荣为虎所伤,是我英国公府做的?是我父亲李威做的?是我叔父李武做的?”李云苏质问。
“他杀兰儿的理由是什么?”曾达再一次追问。
李云苏冷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啊?因为皇帝想杀太子啊。你和曾令兰都阻著皇帝杀太子。蓝擎苍受命前去杀太子,自然要先杀你们。只是你没有落单,而曾令兰落了单在了蓝擎苍撤退的路上而已。”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曾达是清楚忠勇侯府当时在现场的,因为后来蓝擎苍从扬州回盛京,御前回稟时曾达在。
他不完全相信蓝擎苍是受皇帝命去保护太子的。他曾达才是太子少保,才是发过明旨,受命去保护太子安危的人。难道自己一个人不足以保护太子的安全吗?
蓝擎苍的突然回稟,是皇帝对他保护能力的不信任,是打他的脸。所以,他一直疑心蓝擎苍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因为,马驫確实在现场。”李云苏平静地道。
刚才曾达的突然暴起,让李云苏的心跳也快了不少。好在她来之前,裴世宪一定要求她带上陆楣的弩箭防身,果然还是发挥了作用。
此刻她知道曾达已经很清楚,至少今天曾达是无法控制她了。
“你们果然在现场!陛下居然说的是真的!”曾达又一次情绪激动了起来。
他在想,是不是皇帝接到了什么密报知道李云苏在扬州,所以才让蓝擎苍赶去了扬州。这一刻,他为自己曾经怨懟皇帝还有一丝愧疚。
“他会说真的?你做梦吧!他就是嫁祸给了我英国公府!”李云苏突然轻蔑地笑了。
曾达看著李云苏的笑容,又迷惑了,“那你们为什么在现场?”
“当时我正在扬州,发现了茱萸湾有人在阻运河,便让马驫留下看看。没想到居然看到了这场大戏。”李云苏继续谎话连篇。
曾达狐疑地看著李云苏,他还是不信李云苏,但是他又不知道李云苏为什么对他说谎,难道只是为了挑拨他和忠勇侯府的关係吗?如今他已经是向二皇子动过手的人,这种挑拨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扬州官场为了掩盖鳞册登记的混乱,阻著你们不让你们看地。看到了扬州知府杜昭楠將太子诱到了长芦盐场。看到了太子抓捕了私盐贩子。看到了两淮盐运使顾仪望为了掩盖自己卖私盐,和扬州知府一起在茱萸湾阻拦太子的船。看到了私盐贩子组织了人,晚上火攻太子的船。看到了蓝擎苍的手下射箭诱惑你儿子曾令兰去追人,然后射杀了你儿子。看到了蓝擎苍用火銃射击太子。还看到了你对蓝擎苍追杀。
真是一场大戏!你知道吗,其实你差点要了蓝擎苍的命。曾侯,你不会认为,扬州这么多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吧。如果我们英国公府有能力做这么多,我父亲也不会死了。”
李云苏讲的十句话中,只有一句是假话,那句假话便是诱惑曾令兰落单追击的,不是蓝擎苍的手下,而是马驫。
曾达仔细听著李云苏的话,句句都是他们在扬州期间发生的事,而这些事確实不是在逃亡中的李云苏能做出来的。
那一刻曾达信了。
但是他还是疑心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嗯,確实,我其实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些,”李云苏转身端了茶杯,喝了一口茶,“毕竟你是杀过二皇子的人。”
“你!”曾达又一次被李云苏激怒,他不知道今天到底为什么,怎么那么容易被李云苏激怒。
“曾侯,你猜,皇帝知道不知道你杀过二皇子?”李云苏突然问。
曾达无法回答,他也不能回答。如果他回答知道,那他就会万劫不復。如果他回答不知道,那他又有一个把柄在李云苏手上。
他决定不再和李云苏纠缠这些事,只看向李云苏,问:“你为何要我去淶源?”
“去淶源找卫伯爷。然后他会送你去大同。到了大同,你就可以接到曾令荃。然后,你带著曾令荃去宣化,同时带著代王的兵从宣化进京城。对宣化最熟的人,绍绪一朝,非你曾侯莫属!”
“你要我造反?”曾达虽然知道今日前来是李云苏安排他离开京城,去淶源找卫定方。但是曾达总觉得整个过程中,自己是有机会反制李云苏的,所以他才来赴约。如今李云苏明晃晃亮出目的,曾达於情於理都应该有此反问。
“你今日来前,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莫非曾侯以为,你离开京城,皇帝会以为你是出去玩玩?隨后就会回来给他办差?”李云苏眨著眼睛问,这个样子无辜极了。
曾达一时气结,他也知道他离开京城,在皇帝的眼中,就是造反,因为秦烈就是这样跑了。
李云苏继续道:“你觉得外面的锦衣卫就是来盯襄城伯府的?我伯舅舅和二表哥可好好在京城待著呢?你以为皇帝不疑心你?甚至,你觉得皇帝不知道你杀过二皇子?”
“我没有杀他!”曾达大声道。
“是,只是没杀死而已。但是现在的二皇子,生不如死。若贵妃娘娘知道,那个陷阱是你挖的,你觉得贵妃娘娘会咽下这口气?二皇子啊,那可是本来要做皇帝的人啊!”李云苏又悠悠地道。
“曾侯,你在京城已经没有生路了。皇帝之所以不动你,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二皇子的腿,是你弄跛的。而是他已经没有必要动你了。毕竟在他眼中,你已经没有儿子了。一个无后之將,皇帝没有必要出手。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名声很臭了。但是,曾侯,问题是曾令荃活著。曾令荃活著,本身就是欺君之罪。他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在京城行走,甚至你连接他进京城的可能性都小,你看看锦衣卫时时刻刻在盯著你们每个大臣、每个武將、每个勛贵。”李云苏的语气很缓,很温和,缓地有点像邓修翼。
曾达喉结一滚,他看著李云苏,没有说话。李云苏说的,他何尝不知道。他唯一不確定的就是皇帝到底知道不知道二皇子的腿是他做的。但是,无论皇帝知不知道,曾令荃无法光明正大活在世人眼中,是不爭的事实。
“曾侯,你去大同,向代王要求列土为王,分宣化之地。既是大爭之时,英雄理当得之。又何尝不是为曾令荃留一片可以安然行走天下的封土?何苦在京城这个危巢之下討生活?”李云苏道。
“控住宣化,就控住了张家口。大同控住了得胜堡和平虏卫。这仗可以慢慢打,慢到朝廷再无马匹。则你们的兵马可以横行天下!至於辽蓟,我能让你去找卫伯爷,你应该明白,辽蓟本来永昌伯的控制之下。这盛京城则三面被围,这仗如何打?他绍绪帝又如何贏?”
“可北边无粮。”曾达轻轻说了一句。此时曾达心里想的是,原来英国公府、良国公府和永昌伯府早已结盟,在加上襄城伯府。六大勛贵,四个站在代王这边,陛下这仗確实难打。
“江南很快就要乱了。”李云苏道。
“你又做了什么?”曾达问。
“不是我做的,是严泰和潘家年做的。他们去扬州搜刮盐务银子,为了充山西之战的银餉,可是曾侯你也知严党之贪。如是,江南则会民不聊生。”李云苏隱瞒了生丝的事,因为仅扬州盐务的事,已经可以说明江南將乱了。
曾达依然没有说话。
“曾侯,天下士子之心亦在代王。袁次辅是在內阁值房悬樑自尽的!不是病逝。袁次辅自尽的原因是陛下认定太原三立书院和袁次辅结党,陛下要求袁次辅擬旨覆灭三立,抓捕裴老,交出三立的生徒名录。所以袁次辅才自尽的。如今三立已经覆灭,只是三立的生徒四散。这些人都是北方各大家族的佼佼者啊!曾侯试想,这天下会如何?河东根基由来已久,江南也不过是绍绪一朝才起势而已。”李云苏又补充了关於文人这边的信息。
关於袁罡之死,曾达有一点风声,但是他没有仔细去打听,因为第一这事与他无太大关係,第二自从知道曾令荃还活著之后,他所有的精力都在思考如何给儿子安排好后路上。
这时听到李云苏提到了袁罡之死,乃是被皇帝逼死的,曾达略有震惊。
但是他又想到秦业也是被皇帝逼死的,甚至李威也算是被皇帝逼死的,他又没有那么惊讶了。至於关闭三立的事,那是下过明旨的,曾达本就知道。
此时,曾达才明白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勾联。
“你如何知道如此清楚?”曾达又问。
“我们英国公府和裴家,是世交。”李云苏道,“李义不是曾为了裴姐姐的事,向你交涉过吗?”
曾达想起了他已经归宗的三儿媳裴世韞,是裴桓荣的孙女了。“我若此时走了,家中老小可有善后之策。”这时,曾达问了李云苏这个问题。
李云苏鬆了一口气,此时才代表曾达真的被说服了。“我当尽力將曾夫人及少夫人接出府。”李云苏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只是需要委屈两位夫人扮作僕妇。另外曾管家需配合留京。如是,曾管家之能否脱身,实在无法保证。”
曾达也知道这件事非常困难,他既未点头,亦未追问。在曾达沉默中,李云苏又喝了一口茶。
就在此时,杨鉞錚的护卫前来敲门。杨鉞錚看了一眼李云苏,李云苏点点头。他才去开门。
“伯爷,锦衣卫在前门求见。”护卫道。
杨鉞錚快速看向李云苏。李云苏起身,对曾达道:“曾侯,只此一次机会。恐怕此后,你再要出府都难了,当断则断。若曾侯做了决断,我在后山等您!”说完,李云苏向曾达拱了手,直接利落走了。
路过杨鉞錚时,李云苏笑著道:“大表哥,后会有期!”
杨鉞錚冲她点点头道:“照顾好自己!”
李云苏笑著撩起衣摆,跨门而去,直接从小路抄道后山。
李云苏走后,杨鉞錚正要往前庭迎接锦衣卫,这时一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杨鉞錚浑身紧绷了起来。那只手,將他往后一揽,曾达错身越过杨鉞錚道:“还是我去吧,他们更想看到的,应该是我在不在。”
那一刻,杨鉞錚真真感受到了曾达语气中的沉重。
曾达走在前面,杨鉞錚跟在他后面。此刻杨鉞錚心中担心的是,曾达向锦衣卫喊破李云苏正在后山,所以他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只是杨鉞錚根本不知道的是,李云苏已经走了。她根本不可能在后山等曾达,她留了李义、马骏及另外两人在后山而已
到了前庭,锦衣卫看到了曾达和杨鉞錚联袂而来,立刻心里鬆了一口气。
“曾侯爷、杨伯爷!”锦衣卫向他们两人行礼。
“担心我跑了?”曾达突然发难,他刚才心里窝了一肚子的气,一肚子的无奈,正无处发泄呢。
“不敢!”锦衣卫也知道怎么说,便只能如此回答。
“我和杨伯爷要在此处用斋饭,你们愿意盯,就继续盯著!”说完,曾达直接转身走了。
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覷。杨鉞錚倒是客气一点,只衝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吩咐侍卫给锦衣卫也安排一些斋饭,也转身进去了。
回到厢房,曾达对杨鉞錚道:“你们安排谁来替我回京?”
於是杨鉞錚知道曾达下定了决心,便按照李云苏的计划,给曾达拿出了替换的衣服。曾达利落地换上衣服,叫来心腹安排了一番。然后直接跳窗,也跑向后山。
未时,杨鉞錚和“曾达”用完斋饭,当著锦衣卫的面,堂而皇之地骑马回了京城。而此时,真正的曾达已经飞驰在前往涿州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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