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內烛火通明,人影幢幢,惊呼与怒骂交织。贾休鬚髮戟张,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方端砚都跳了起来。他展开那份沾著血污的塘报,上面赫然是老英国公那力透纸背、字字泣血的绝笔:“臣骨可碎!国门不裂!幸救齐王!”十二个大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彼时尚未老的袁罡,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提剑北上。
而就在那份塘报的空白处,有一小片深褐色的、不规则的印记。那是老英国公的次子,大庆军神李威代父奏报时的泪水。风华正茂的军神,为救齐王从此脚跛,从跨马提枪,便成了拄仗而行,最后被锦衣卫陆楣砍死在赫赫英国公府中。
如何能以告密李云苏的下落再去胁迫邓修翼?
袁罡想起了李云苏还在教坊司时,在大殿上跪奉百官的场景,还记得皇帝冷冷对著一个女子说出“你叔父死了!”那泪痕,此刻仿佛化作无数双李云苏悲愤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无声地詰问:“这便是你们饱读诗书的文臣们,所守护的忠义吗?”这薄薄的一页纸,此刻重得让他无法呼吸,那上面的血泪,几乎要將他溺毙。
目光上移,越过堆积如山的奏章,落在悬掛於东墙正中的那幅《万里江山图》上。此图並非名家手笔,乃是绍绪帝登基之初,为彰显“君臣同心,励精图治”,命內阁诸臣各画一笔,最后由贾休题跋而成。袁罡记得自己当时怀著无限憧憬,在画卷一角,郑重地画下了一株挺立悬崖的青松。
彼时绍绪帝尚显谦和,贾休虽已病骨支离,却仍强撑精神,用他枯瘦颤抖的手,在画卷上方题下九个力逾千钧的大字:“亲贤臣,远阉宦,致太平”。字字如刀,刻入绢素,也刻入了在场每一位阁臣的心中。那是老首辅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吶喊与期许。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当正式的登基詔书颁布时,“亲贤臣,远阉宦”这至关重要的六个字,竟被司礼监朱庸的笔无情地抹去!詔书墨跡未乾,贾休便呕血数升,当夜薨逝於府邸。后来袁罡得知,贾休临终前,手中紧紧攥著的,正是那份被刪改得面目全非的詔书草稿!那染血的草稿,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此刻,袁罡凝视著画中自己亲手画下的那株青松。它依旧挺立,却显得如此孤绝可笑。贾休题写的九字箴言,在绍绪朝这污浊的空气中,早已褪色、模糊,如同一个被遗弃的旧梦。而画中江山,在他眼中也失去了壮丽色彩,只剩下灰暗的轮廓,如同风雨飘摇中的海市蜃楼,隨时可能崩塌。那株他亲手绘製的青松,仿佛变成了他自己,一个被皇权狂风扭曲、即將摧折的孤木。贾休的呕血而亡,司礼监硃笔的肆意涂抹,早已预示了他今日的结局。
最尖锐的痛楚,来自灵魂深处一个永不磨灭的声音。那是隆裕三十三年,他初入翰林,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裴桓荣,那位如巍巍高山般指引他前行的长者,在为他设下的庆贺宴后,执手相嘱。月色清辉,松风如涛。
“玄成,”裴桓荣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字字敲进袁罡的骨髓,“入阁拜相,非为锦袍玉带,光耀门楣!此身置於九重丹墀之上,肩头所担,是九州万姓之饥寒,是兆亿生民之哀乐!”他的眼神灼灼,穿透了时空,直刺此刻袁罡濒死的灵魂,“为官一任,当以赤心对日月,以铁骨撑乾坤!”
言犹在耳,如黄钟大吕。那时的袁罡,只觉得一股浩然之气充塞胸臆,仿佛拥有了移山填海的力量。他发誓要做一根撑天的铁骨,要做一块护民的磐石。
可如今呢?他今日所擬之旨,是冰冷的刀,要斩断河东百年文脉,將无数寒窗苦读、心怀家国的学子打入另册!他所列之名录,是催命的符,要將裴桓荣毕生心血经营的三立书院化为齏粉!他不仅未能护住先太子遗孤李云璜,反而成了將他们推向深渊的帮凶!他的俸禄,他的锦袍,此刻都浸透了屈辱和背叛的污血!什么赤心?什么铁骨?在皇权的碾压下,早已碎成了齏粉!裴桓老那殷切的目光,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烫得他灵魂都在嗞嗞作响,发出焦糊的味道。
耻辱的记忆,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上来!御书房那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那被绍绪帝隨手拋在数丈之外、如同丟弃垃圾般的东厂密报!那高高在上、充满戏謔与残忍的目光!他,堂堂大庆次辅,竟如一条丧家之犬,手脚並用地爬过去,只为拾起那封证明自己“结党”罪证的纸张!粗糙冰冷的地面摩擦著手掌膝盖,香炉里飘落的灰烬沾染在崭新的仙鹤补服上,如同最恶毒的嘲讽!那一刻,他不是人,只是一件被皇权肆意践踏、展示其绝对威严的器物!
而更甚的羞辱,是离开时,绍绪帝竟用他那穿著明黄缎面龙靴的脚,如同踢开一块碍眼的石子,將他失落的官帽,轻轻踢还到他面前!那轻描淡写的一脚,踢碎的不仅是他的官帽,更是他作为士大夫、作为人的全部尊严!那香灰的污跡,那龙靴接触帽檐的触感,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混合著金砖的冰冷,化作一股腥甜的逆流,直衝喉头!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朵悽厉的。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嘶吼从袁罡胸腔深处爆发出来。这声音撕破了值房死寂的假象,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屈辱和不甘。他踉蹌著扑向那面承载了无数机密文书、也曾见证过无数慷慨陈词的金砖墙。指甲如同濒死的鹰爪,带著生命最后的力量,狠狠地抠进坚硬冰冷的砖缝!鲜血,瞬间从崩裂的指甲缝里涌出,顺著光滑的金砖蜿蜒流下,像一道道绝望的血泪。
他要用这血!用这生命最后的赤红!来书写!来控诉!来留下他在这吃人宫城中,最后的、最悲愴的印记!
沾著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袁罡的手指在冰冷的墙面上,用尽毕生力气,刻划下最后的绝命诗。每一笔,都带著灵魂的颤抖,每一划,都如同刀劈斧凿:
“玉殿香灰污鹤氅,詔摧文脉裂儒心。孤桐斫尽薪犹炽,留照春枝代代馨!”
最后一句“代代馨”写完,那“馨”字的最后一横,他下笔极重,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手指颓然垂下,在墙面上留下最后一道长长的、绝望的血痕。诗成,他解下腰间那根象徵著身份与责任的玉带。
这根玉带,是裴桓荣在他初入內阁时所赠。带板温润,雕刻著岁寒三友的图案。当年裴师为他亲手系上时,目光炯炯:“玄成,束此玉带,非为显贵,乃为束心!正衣冠而明礼义,束己身以卫苍生!”
多么崇高的期许!多么沉重的枷锁!
如今,这束缚了他一生、也寄託了他一生信念的玉带,將成为他最后的归宿。他颤抖著,却无比坚定地,將这根曾象徵“正衣冠、明礼义”的玉带拋掷在地。
他解开了中衣腰间束著的那条长约丈余、本白色的质汗巾,拋过了內阁值房的横樑。他踉蹌著搬过那张自己坐了半辈子、批阅过无数关乎国计民生文书的紫檀木圈椅。椅背上的雕,曾是他指尖无数次摩挲过的纹路。他抬脚踏上椅面,身体因虚弱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剧烈摇晃。他闭上眼,將汗巾打成的索套,套上了自己枯瘦的脖颈。那布的粗糙感,像最后的、无情的抚摸。
“裴桓老,让我先走一步……”
“愿为泉下引魂灯,照君幽途不独行……”
脚,猛地蹬开了圈椅!
身体悬空的剎那,时间仿佛凝固。
值房屋顶的梁木深处,一只不知在此棲宿了多少年的老燕,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飞。它扑棱著翅膀,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鸣叫,从幽暗的樑上阴影中衝出,在空旷的值房內盘旋。它的翅影,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快速掠过那块曾象徵著帝国最高道德准则的“正大光明”匾额。就在它飞过袁罡题诗的那面墙时,从它那陈旧的巢穴边缘,一片早已乾枯的、不知何时遗落的柳叶,打著旋儿,悠悠飘落。
那片枯叶,在残阳最后一丝光线的映照下,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划出一道悽美的弧线,不偏不倚,轻轻地、温柔地,覆盖在绝命诗最后三个字“代代馨”之上。只露出了前面“留照春枝”四个字,在血痕与暮色中,倔强地闪烁著微光。
黑暗温柔而坚定地拥抱了他。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屈辱、痛苦、不甘与回忆。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又听到了裴桓荣那遥远而清晰的声音,不是训诫,而是带著一丝悲悯的嘆息:
“玄成……辛苦了……且安息吧……”
值房彻底陷入了死寂。
残阳收尽了最后一丝余暉。
更漏的水滴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只有那只惊惶的老燕,在盘旋了几圈后,最终落在了窗欞上,歪著头,用它那黑豆般的小眼睛,茫然地望著值房內悬掛在梁下的那具静止的躯体,以及墙壁上那被枯叶半掩的、血泪斑斑的诗行。
窗外,紫禁城的暮色四合,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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