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咽的號角声变得急促而狂暴!原本在远处游弋的东夷主力步骑,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迅速向北门外集结!简易的云梯被抬起,厚重的挡板被推向前方,更多的骑兵在阵后集结,锋刃反射著阴沉的天空,带著一股毁灭性的决绝。他们不再掩饰,目標直指西门城楼!

城头,气氛瞬间绷紧如满弓之弦。赵全嘶声下令:“弓弩手就位!火銃准备!碗口銃装填!”

卫定方站在城楼最高处,將城下敌军的狂怒和己方的紧张尽收眼底。那冲天的黑烟,那被肆意焚毁的粮草,那伏兵处心积虑的陷阱,还有此刻这恼羞成怒的疯狂攻城……一桩桩,一件件,不再是单纯的敌国犯境,而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心头,指向一个他此刻几乎確信无疑的答案:朝中有人!有人不惜勾结外寇,布下这绝杀之局,定要取他项上人头!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悲愤,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深处奔涌、衝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为国征战戍边二十载,血染征袍,换来的竟是背后捅来的刀子!这愤恨,比东夷的刀锋更冷,比这辽东的朔风更刺骨。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脸上肌肉如铁铸般绷紧,下頜线勾勒出冷硬的弧度。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著雷霆般的怒火,却又被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悲哀死死压住,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近乎死寂的寒潭。只有紧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微微颤抖著,泄露著那滔天巨浪般的情绪。

“父亲……”卫靖远看著父亲挺直如孤松却又仿佛承载著万钧重压的背影,心头剧震。

卫定方没有回应儿子。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城楼一侧的战鼓。那鼓面蒙著厚实的牛皮,鼓槌沉重。

他一把推开掌鼓的兵士,双手握住了那对冰冷的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厚重,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压过了城下的喧囂,清晰地传遍整个西门城头。所有兵士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擂鼓的身影吸引。

卫定方双臂肌肉賁张,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鼓槌狠狠砸向鼓面!

“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骤然加速!不再是简单的號令,而是带著一股撕裂般的决绝,一种焚尽一切的悲愤!每一槌落下,都仿佛砸在他自己的心上,砸在那无形的、来自背后的背叛之上!鼓声如雷,如怒涛,如受伤孤狼最后的咆哮,在阴冷的天空中炸响!

那鼓声里,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吶喊都更震撼人心。那是將军的恨!將军的痛!將军与城池共存亡的决绝!

城头守军被这悲壮的鼓声点燃了!主帅亲擂战鼓,这是何等决死之心!方才因诱敌、焚粮而积压的憋屈、愤怒,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同仇敌愾的熊熊战意!

“杀!”不知是谁先吼了出来。

“杀夷狗!报效將军!”怒吼声瞬间连成一片,声浪直衝云霄!

“炮手!放!”赵全抓住这被鼓声激起的血气,嘶声力竭地下令。

“轰!轰!轰!轰——!”

早已装填完毕的碗口銃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数道炽烈的火舌喷涌而出,沉重的铁弹丸带著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入正蜂拥扑来的东夷步骑阵中!

挡板瞬间碎裂!推著挡板的士兵如草芥般被撕裂、掀飞!云梯被拦腰砸断!拥挤的衝锋队伍中,爆开一团团触目惊心的血雾和碎肉!惨叫声被淹没在炮火的轰鸣和守军的怒吼之中。

第一轮炮击造成的混乱尚未平息,第二轮炮击又至!紧接著是城头弓弩手密集如雨的箭矢,火銃手爆豆般的射击!

东夷的攻势为之一滯。在精准而猛烈的炮火打击下,在守军被主帅鼓声激起的拼死抵抗下,那狂怒的浪潮撞上了坚硬的礁石,碎成了血腥的浪。

卫定方手中的鼓槌未曾停歇。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铁人,机械地、却又蕴含著毁灭性力量地擂动著战鼓。汗水从他额角滚落,混合著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硝菸灰烬,在他紧绷如岩石的脸上留下道道痕跡。他紧抿著嘴唇,牙关紧咬,目光死死锁定著城下在炮火中挣扎的敌军,那眼神,冰冷、愤怒、悲愴,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连同那看不见的背叛者,一同焚毁!

鼓声,炮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北门城头,硝烟瀰漫,血火交织。而那个擂鼓的身影,成了这修罗场中最悲壮、最孤绝的图腾。他用沉默的鼓槌,诉说著一个將军无处可诉的悲愤与不屈。

半个时辰过后,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尸体、散落的兵器和那面被东夷將领挑在矛尖、却显得无比刺眼的“偽帅旗”。数千东夷骑兵望著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严阵以待的守军,以及被庆军成功夺回的部分粮草,发出不甘的怒吼,强攻无果,只得缓缓退去。

卫定方走下城楼,迎面遇上甲冑染血、气息未平的卫靖远。

“父亲。”卫靖远抱拳,声音带著激战后的沙哑。

卫定方目光扫过儿子身后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士兵,以及那些抢救回来的粮袋,微微頷首:“做得好。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是!”卫靖远领命,转身离去前,低声道,“他们……很失望。”

卫定方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又抬眼望向城外那片重归死寂、却仿佛仍残留著血腥气的原野,眼神深邃如寒潭。

此后数日,东夷军的策略陡然转变。大规模攻城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如同附骨之疽的袭扰。

白日里,一队队百人规模的东夷轻骑,如同禿鷲般在城下盘旋。他们並不靠近强弓劲弩的有效射程,只在远处游弋,挽弓搭箭,將一支支绑著书信的箭矢射向城头。箭矢力道不足,大多落在城墙根或护城河附近,但信的內容却如同毒液般渗透:

“卫定方项上人头,值万金!”

“庆朝已弃尔等,速献卫定方首级,可免屠城!”

“困守孤城,粮尽援绝,尔等皆为卫氏陪葬!”

守军士兵拾起箭书,內容迅速在私下流传。恐慌与猜疑如同阴冷的藤蔓,在疲惫的守军心中悄然滋生。

入夜,袭扰更甚。城东、南、北三面,黑暗的原野上,毫无徵兆地便会响起震天的鼓譟、悽厉的號角和野兽般的吶喊!火光点点,人影幢幢,仿佛下一刻便有大军扑城。守军神经紧绷,一次次衝上城头戒备,弓弩上弦,火把通明,却往往只看到远处黑暗中快速移动的零星火把和迅速远去的马蹄声。一夜数次,守军不得安枕,疲惫如潮水般累积。

作为主帅的卫定方,更无法置身事外。每一次示警,他都需要登城巡视,稳定军心,判断敌情。

元月十七日清晨,连续两日两夜未得安歇的他,眼中已布满血丝,面色在寒风中更显灰败。但他依旧挺直脊背,在卫靖远和赵全的陪同下,再次登上了饱受袭扰的东城楼。

城头寒风凛冽。卫定方扶著冰冷的垛口,目光扫过城外空旷死寂的原野。连续袭扰后的短暂平静,反而透著更深的压抑。他需要亲自確认,这平静下是否隱藏著新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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