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保看向董伯醇,意思是,你怎么说?你没看到?

“中贵人,潘大人当年修堤一力承担,瞿大人或有所知,我实是不知!”董伯醇道。

“噢”,陈保拖长了尾音,“潘大人走了之后,你也没上这堤看过一眼?”

“中贵人,你这是非要放过首恶?”董伯醇气得身体都抖了起来。

“到底是我要包庇潘家年,还是两位大人如今想把锅都甩给潘家年?”陈保突然发难道。

“岂有此理!陈保,本官要参你!”沈佑臣扔下铁钎子,甩袖而去。

三人不欢而散。

此后几日,陈保便扔开了沈佑臣和董伯醇自己来查潘家年修的这个大堤。实话说,確实有问题。但是这个问题到底存不存在贪污,还真不好说。因为从面上看,最多就是潘家年不通河工,有的地方用料过多,有的地方用料不足。若查总帐,倒也需要用上这些银子。更重要的是,董伯醇说的剋扣賑灾之物资,已经根本不可查了。毕竟从绍绪四年初,到现在绍绪七年,过去了三年。

三月三十日,陈保决定最后再给沈佑臣、董伯醇他们一次机会。如果他们这次服软,那他便在摺子上將责任都归给潘家年。如果这两人还是如此目中无人,陈保自己认为即便潘家年有问题,管工部的沈佑臣和管地方的董伯醇,也逃不了连带责任。若绍绪四年潘家年真有贪腐,这两人定也分了一杯羹,只是如今他们想把锅都甩给潘家年而已。

这日,陈保在开封府衙等沈佑臣等回来一直等到了戌时。

开封府衙西厢房漏著风,烛火被吹得歪向一侧,將陈保的鎏金护甲照得明灭不定。他指尖捏著沈佑臣擬的《堤工弊政清单》,纸面被汗浸得发皱,二十七条罪状上的红圈,像死在开封两次黄河决堤中老百姓的血。

沈佑臣和董伯醇都喝著茶不语。到今天,他们都还弄不明白这个陈保是来做什么的。说他就是一力来给潘家年开脱,他倒也查了大堤、石料等。但说他真是实心来办潘家年的事,这几日他却处处要问,处处要插手。於是两人商议著以不变制万变,只看陈保如何说。

“两位大人可知,”陈保忽然笑了,指尖划过清单上“官办料场贪墨”一条,刮出细响,“本官这趟来开封,靴子上沾的泥,比在宫里十年踩的都多。”

“中贵人辛苦。”沈佑臣道,陈保的话,便如同拳头打在了上。

陈保气恼,拿出了在宫中训小內监的架势,道:“沈大人实心办事是好的,可是话要怎么说跟万岁爷说,也是重要的。”

沈佑臣抬眼看著陈保,看他拿腔作势的样子,心中满是对內监的鄙夷,道:“中贵人想怎么『说话』?”他突然想到自己临出发那日,邓修翼匆忙从司礼监赶来落实八百里加急之事,再对比陈保宣旨图虚名,他又觉得自己鄙视所有內监確有不对,至少邓修翼值得尊重一点。於是对陈保更加的冷冽。

陈保的手重重磕在案上,茶盏震得晃荡,他甩著玄狐皮氅下摆的泥点,眼皮斜睨著坐在他对面沈佑臣和下首的董伯醇。顺著沈佑臣的话说:“既然沈大臣有问,咱今儿个便把话撂在这。官场第一等要紧的是甚?不是你们嘴上的『要务』『河工』,是礼仪!是尊卑上下的规矩!陛下差咱持节来开封,头一日在仪门摆著香案等你们三个,从巳时等到酉时。你们倒好,一个施粥,一个勘堤,一个查漕运,合著把『跪迎皇命』的礼,全扔到黄河泥里去了?”

董伯醇抬头看向陈保,他从考上进士,到赴外任为官也快二十年了,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原来京中內宦竟如此跋扈?

“咱在宫里当差二十年,见过最不起眼的小內监,也见老祖宗朱庸朱公公;即便邓修翼,见了咱也得拱手道一句『陈掌印』,哪怕他仗著会弄点文墨,再瞧不上咱御马监的大老粗,见了皇命金牌也得低头敛衽。你们倒好,拿『忙实务』当幌子,骨子里是嫌咱不识字、不懂河工,对吧?你们这些读书人,嘴上说什么『君为臣纲』,见著皇差敢摆谱,见著同僚敢甩锅,嘴上喊著『忠君』,行的却是『轻君』的事!”

沈佑臣本在喝茶,听到陈保说到了邓修翼,又说到了低头敛衽,心里一阵冷笑,放下茶杯道:“邓公公数次往来內阁,奉旨商议开封事,从未如中贵人般口口声声『君为臣纲』地压著人。按下官看来,中贵人更像司礼监的人,时时处处盯著这个『礼』字。我倒不知中贵人要的到底是何『礼』?”

陈保一听,潘家年的管家说的居然是对的,这河东的人果然和邓修翼勾结在了一起,於是道:“自然是忠君尊权之礼!”

“呵,下官看来,中贵人是要卑职们学那『官办料场』的『礼』吧,给您备上三千两『勘堤辛苦费』,还是送两箱江南细瓷,换您笔下留情?”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串铜钱,“不过下官只有这串灾民卖儿换的钱。中贵人若不嫌弃,拿去买个『乾净名声』?”

“沈大人这是何意?”陈保捏起铜钱,锈跡染黄了指尖,“咱说的『说话』,是让你们別总以为自己读了几本书,考中了进士,就拿出身压人。我等內监亦是仰承天恩,为陛下实心办事之人。堤工该修就修,贪腐该查就查,但別把咱当那见钱眼开的市井泼皮。”

沈佑臣心想,你们內监过银拔毛的事,还少吗?你陈保自己管的御马监,就没有贪腐之事?內廷年年用度不足,长寧公主下降便问户部要银子。如今內库都已经插手到了两淮盐银,关税银。你们怎么好意思来对我们这些外臣说“实心办事”这四个字?

他转过身子,正色对著陈保道:“中贵人若真想『实心办事』,就该如实奏报。而不是拿『机会』当幌子,逼我们学那贪腐的勾当。”他忽然指向窗外,“您听,繁岗的灾民在唱《河决歌》。他们不懂什么『內臣外臣』,只知道堤垮了,命没了,而拿朝廷俸禄的人,若是连真话都不敢说,才是真的脏了这顶乌纱。”

陈保猛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冷水泼在清单上,晕开“贪墨”二字:“沈大人的嘴中,好似天底下便只有你一人是『清流风骨』!本官此次前来,是给你们机会,你们倒时时处处拿咱当贼防著。行,既然两位大人爱唱高调,那咱就如实回奏,让陛下看看,这开封的堤工,到底是烂在土里,还是烂在你们的『清高』里!”

陈保被沈佑臣气得够呛,快步走向西厢房的门口,正要跨门时,他又突然停住,转身对沈佑臣道:“咱自会將从开封之时,到今日之谈话,一一秉公奏报!”说完,他走了。

“阉贼!”

陈保隱隱听到,似乎有人在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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