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帝的目光在孙巧稚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到她几乎摇摇欲坠却又强自支撑的模样。他承认,他对她有一丝好感,元月两次,二月两次,他召她侍寢的次数远超后宫其他人。从第一次她的仓皇,到后来她慢慢地平和,从第一次她连抬头都浑身僵直,到后来她可以放鬆身体带著羞涩看他。他觉得这多娇嫩的,在他的呵护下,终於在这个宫里移栽活了。但是,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不是,世间繁华哪朵不是任他採擷,他要的是这朵能给他结子。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不悦和对孙才人的一丝怜惜,迅速被更重要的考量压下,现在还不是对太子动手的时候。让孙才人在可控的范围內演奏,或许是此刻最符合“规则”也最稳妥的选择。

绍绪帝脸上浮现出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他放下酒杯,声音清晰地传遍御幄:“良妃倒是好记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目光转向孙才人,“孙才人,既如此,朕也想听听你那琴艺。今日家宴,不必拘束,便奏一曲应景的吧。邓修翼。”

邓修翼上前一步,温和道:“奴婢在。”

邓修翼看向绍绪帝,一眼,他便明白了皇帝的心思,要弹,但是不能失了体面,“是。”邓修翼直接回答道,然后退下安排。

內侍太监无声而迅速地行动,一道轻薄的素纱屏风在御幄侧边架起。宫女捧来一张典雅的黑漆仲尼式古琴,置於屏风后的琴案上。

“甚好!”绍绪帝道。

良妃看著素纱屏风,抬眼看向邓修翼,对上了邓修翼没有表情的脸,良妃心里一颤。

孙巧稚听到皇帝的话,如同听到了赦令与判决的交响。她强忍著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喉头的腥甜,离席,走到御幄中央,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著无法完全掩饰的颤音:“婢遵旨……技艺粗疏,恐……恐有负陛下、皇后娘娘及良妃娘娘厚望……”她不敢说更多,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在宫女的搀扶下,她脚步虚浮地走向那道象徵最后庇护的纱帘之后。

纱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却隔不断那无形的重压。她能感受到御座上的目光穿透薄纱,能感受到邓修翼那沉默却洞悉一切的注视。她跪坐在琴前,闭上眼,手指冰冷僵硬。那教坊司的乐声仿佛仍在耳边縈绕,与此刻屏风外的宫廷雅乐形成残酷的叠响。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狂跳的心和颤抖的手。不能弹《良宵引》,那欢愉的调子对她而言是讽刺;不能弹《鸥鷺忘机》,她早已被捲入这深宫的旋涡,无处可逃。

她的指尖终於落上冰冷的琴弦。第一个音,低沉而压抑,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滯,如同被巨石压住的呜咽。隨后,琴音渐起,流淌出的並非应景的春意盎然,而是一股深沉的《阳春》。琴音清冷孤高,没有丝毫阳春和煦,偏如春早到、雪未消的初春之意,却又隱隱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挣扎,每一个转折都仿佛在竭力对抗著什么,又透著深深的疲惫。

皇帝静静听著,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良妃端起茶盏,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对孙才人这不合时宜的情绪颇为满意。她要的,本就是让这新人不自在,让皇帝不满意。

一曲终了,纱帘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太液池的水声隱隱传来。片刻,皇帝的声音才响起,平稳无波:“琴音……颇有清骨。赏。”

內侍立刻高声宣道:“陛下有旨,赏孙才人玉簪银簪一对,素锦两匹!”

没有讚誉“清绝”,只有一句模稜两可的“颇有清骨”和程式化的赏赐。这已是皇帝在规则之內,能给予的最安全的回应。孙才人在帘后深深叩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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