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顷,汪伯彦换上一身乾净舒適的常服,缓步来到前厅。

“秦檜见过使相,深夜到访还请海涵————”只见秦檜正安静地坐在客位,姿態谦恭,见到他立刻起身行礼。

“会之不必多礼,坐。”汪伯彦在主位坐好,示意管家上茶后,这才开口,道:“如此大雨,会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秦檜谦逊的接过茶盏,转身向汪伯彦,语气恳切,道:“下官听闻今日朝会————使相为国事忧劳,心实不安。”

“西逆猖獗,檄文辱及君上,凡我臣子,皆感愤懣,只是————”说著,秦檜摇头长嘆,“西边那位,终究是过於偏执了。”

“不懂使相与陛下,保全江山社稷之苦心啊。”

听到秦檜这话,汪伯彦心中越发好奇他的来意,不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寒暄道:“是啊,年轻人锐气太盛,不知进退。”

“只知一味喊打喊杀,却不知这江山社稷之重,在於平衡,在於维繫。只是苦了天下百姓,战乱若是一开,必然又遭灾祸了。”

他说的全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將球又踢了回去,想看看秦檜到底意欲何为。

屋外寒风裹挟著暴雨,屋內暖意重重,二人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聊著,品评时局,抨击西廷,言语间皆是忠君爱国之辞。

终於,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这时,秦檜见气氛已然铺垫得差不多,突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话锋陡然一转道:“使相忧心之事,下官或能揣测一二。”

“其实,在下倒是有一拙计,或可解使相眼前烦恼,亦能为官家分忧一二。”

“哦?”汪伯彦目光一凝,心道终於来了,於是故作淡然,道:“会之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秦檜摆了摆手,正色后,略一沉吟,组织了一番语言,道:“首先,我朝可派一人游说金人。”

“向金人传递一层恐惧。”秦檜说著,抬眼看向面色平静的汪伯彦,继续道:“与金人阐明我们共同的威胁。”

“要让他们明白,赵諶非守成之主,乃復兴之君。其志不在割据,而在混一寰宇。”

“今其整合西陲,练兵积粟,首战在我,若我江南覆亡,次战便是中原。届时,金国將直面一个比前朝更为强大十倍的敌人。”

说完,秦檜等著汪伯彦消化自己的提议。

“会之啊,”汪伯彦微微摇头,有些失望嘆道:“既然你已听说了今日之事,必然知晓,官家不愿与贼议和啊————”

“况且,金人本意就是要让我等与西廷相拼,最终两败俱伤,他们坐收渔利。”

“因此想要议和,或者让金人出兵,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此中干係复杂至极。”

他本以为秦檜会有高见,却不想也还是议和那一套,不过是阐明厉害罢了。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他忧心的是,怎么说服金人,怎么说服赵构,並且让赵构无负担的合作。

烦心事被提起,已经陪著秦檜浪费了不少时间的汪伯彦,心底已然有了不耐。

“使相莫急,在下自然知晓其中道理,”见汪伯彦如此,秦檜立刻道:“我等若是与金人结盟议和,此必为天下所笑。”

“但若是不议和不结盟,还不用付出什么代价,金人也没什么损失就出兵呢?”

“哦?”听到这里,汪伯彦来了兴趣,看向秦檜自信的神色,道:“会之请说。”

见汪伯彦態度鬆动,秦檜再次开口。

“使相莫非忘了,金人如今主力北归,可那所谓的大楚忠犬,还在中原看门。”

“待阐明其中厉害关係后,便可让金人下令,让那所谓的大楚皇帝张邦昌出兵。”

“金人对我朝,一直都是採用“以宋治宋”的计策,中原兵力也是宋人居多。”

“一旦张邦昌出兵,也是我宋人居多,对他金人有何损失?”

“至於这张邦昌,不论是为了自保还是受制於金人,也必然先发制人,西进攻打赵諶之洛阳、

郑州等侧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一个傀儡,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如此一来,金国不费一兵一卒,仅以楚军便能耗损西廷元气。”

“无论成败,赵諶东征之势必缓,我南朝得以喘息,金国亦消弭未来之大患。此举不正暗合其以宋治宋”之妙用?”

听到这里,汪伯彦眼底闪过一抹恍然之色,暗道:“倒是把这张邦昌给忘了————”

想及此处,汪伯彦看向秦檜的目光闪过讚许之色,没想到此人还真给自己带了惊喜。

“会之还有何妙计,便请直言吧!”汪伯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言辞热烈不少,见此,秦檜倒也不在意,继续道:“接下来,便是看官家的了。”

“在偽楚出兵之后,官家需要立即发一道詔书,名为调停,实则进剿。”

“詔书中,严厉斥责逆贼张邦昌,竟敢趁朕之侄儿,受困於西逆之际,兴兵作乱,袭扰宗室,实乃罪大恶极!”

“並且,我朝即刻宣布出兵,此举是为护卫官家皇侄血脉,肃清奸佞!”

“不得已下,命江淮诸军即刻北上,就以协助皇侄剿灭偽楚,收復开封故都”为大义名分!

“如此一来,我朝出兵,不失大义!”

“之后,趁西廷主力被偽楚,以及他自身东徵兵力牵制,无力北顾时,迅速北上,夺取淮北、

乃至开封等中原要地————”

“扩大我等战略纵深和统治合法性,此举之后我朝將占据有效战略地位!”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占据其二!”秦檜说著,眼底精光爆闪,让汪伯彦侧目不已。

“即便天时不利,然有偽楚当替死鬼,却也弥补,此战若成,西廷东征將无限延迟。”

“若是时机正好,甚至可以与偽楚形成对西宋东征军的东西夹击之势,至少能极大地牵制和分散西宋的兵力与注意力。”

“最后,对內,朝廷则始终统一宋贼不两立的口径!”

“至於史书上,亦可將此事,定性为三国四方的混乱內战。”

“有朝一日,西廷覆灭,那今时之战,便是西廷与偽楚彼此攻杀,乃狗咬狗之乱。”

“官家无法忍受皇侄荒唐,王师北上,乃为光復旧都,剷除所有偽朝,迎还二圣!”

一番话说完,厅间陷入了沉默之中,汪伯彦手掌无意识的摩擦著扶手。

心中不断盘算梳理著秦檜所言。

此举,对金国来说,確实极具吸引力。

他们最希望看到西廷与南朝互相消耗,扶持的傀儡偽楚主动出击,成本极低,收益却是巨大,他们很可能会乐於推动此事。

对他们自己来说,完美符合当下需求。

首先就是管家的人设始终无损,他始终都是在“帮助”侄子打宋奸,那个“叔父的慈爱”与“君王的正义”於一身的好人。

其次,既能缓解正面军事压力,又有机会趁乱夺取中原土地,可谓是一石二鸟。

最后,所有与金人的沟通,都是非正式,完全可以否认的,彼此全靠利益维繫默契,可谓是於无形之中的一场结盟!

唯一或许受到伤害的,就是偽楚?呵!本就是傀儡逆贼,何须在乎他的死活?

金人令他出兵,他敢不从?况且赵諶的强势崛起,也確实威胁到了他的生存。

总之,金人要他死,赵諶要他死,我朝同样不会放过他,也要他死。

必死之局下的螻蚁而已,该死。

一番捋顺之后,汪伯彦知晓,此计可行。

一时间,汪伯彦看向秦檜的眼神已经变了。

秦檜这“三层嵌套”的毒计,可谓是环环相扣,一条条,一款款,阴险而填密。

此人,不得了!

汪伯彦面色平静,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此计之毒,在於其彻底的虚偽与实用,几乎完美规避了官家最大的心理障碍,同时又能实实在在地將金人和偽楚的力量引入战局。

为南廷贏得喘息,甚至火中取栗!

不过,老谋深算的汪伯彦,面上却丝毫不露神色,反而在秦檜言毕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巨大的风险。

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犹疑:“会之此计,確是另闢蹊径。”

“然,牵扯北虏,事关重大。”

“一旦泄露,后果將不堪设想————”

“况且,张邦昌是否甘为棋子,金人是否会依计而行,此中变数太多。”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秦檜察言观色,知道汪伯彦已然心动,所谓的“从长计议”不过是惯有的谨慎拿捏。

想及此处,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达,便也不再多言,恭敬起身,道:“下官也只是偶发愚见,一切自有使相明断。”

“夜深雨大,下官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好,来人送会之————”起身相送,將秦檜送至门口的时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汪伯彦突然隔著雨幕呼唤:“会之!”

雨幕中,撑著伞的秦檜转身。

“敢问,若依会之所言,何人可为使?”门前灯笼微弱的看看將雨幕中,秦檜的面容照出几分模糊,他立於雨中,笑的莫名。

“捨我其谁?”

“————咔嚓!”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夜空划过一道雷霆,將其照亮。

雷霆之光下,照的他面色惨白。

一抹淡淡的笑容,在他脸上,瞬间让汪伯彦呼吸为之一滯,心头狠狠颤动。雨幕中,秦檜深深看了眼汪伯彦,转身大步离去。

一股莫名的寒意,在汪伯彦心头爬上。

送走秦檜,汪伯彦並未回书房,而是独自站在前厅门口,望著门外如幕的暴雨。

雨水敲击著屋檐,哗哗作响。

一如他此刻纷乱又逐渐清晰的心绪。

他反覆推敲著秦檜的计策,越想越觉得可行。

此计几乎是为目前困境量身打造,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保全官家顏面,更能让自己这些“奸佞”有一线生机。

“秦檜————”想到刚才秦檜的神情,汪伯彦不由自主的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此人归来后一直低调隱忍,如今却在这关键时刻献上如此毒计,其心机之深,野心之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今夜前来,是单纯为国分忧?

还是想藉此投靠,谋取进身之阶?又或者有更深的打算?

汪伯彦在厅中来回踱步,最终,他停下脚步,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只有一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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