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酒楼,继续往城中心走。

街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他们有的在赶路,有的在做买卖,有的在閒聊,有的在吵架。可无论做什么,都是顛倒的。赶路的人,面朝后,脚往前,如倒著跑。做买卖的人,付钱的人收钱,收钱的人付钱。閒聊的人,嘴巴在下面,耳朵在上面,说话的人听,听话的人说。吵架的人,骂人的话从对方嘴里出来,被骂的人反而在骂。

我看著这一切,心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认知的疲惫。你每时每刻都要提醒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顛倒的,你不能用外面的標准去衡量。可你越是提醒,越是执著:越是执著,越是累。累到极致,你便想放弃,想融入,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因为融入,便不再累。

可我不敢融入。因为我怕融入之后,便再也出不来了。

我咬紧牙关,继续走。

城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立著一根柱子。柱子是金色的,在顛倒的城中,它却是正的。上下不顛倒,左右不顛倒,前后不顛倒。它如一根定海神针,插在这片顛倒的天地中,如一个固执的老人,不肯隨波逐流。

我朝那柱子走去。

越靠近,周围的景象越正常。房屋不再倒悬,街道不再铺在头顶,行人不再头下脚上。他们走路时,脚在下,头在上;说话时,嘴在上,耳在下;做买卖时,付钱的人付钱,收钱的人收钱。一切如外面的世界。我鬆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可当我走到柱子脚下时,我忽然发现,不是这里的景象变正常了,是我被柱子“正”过来了。柱子上有一股力量,將我的认知扭转,让我看一切都觉得正常。可那些行人,他们看这里,是不是觉得这里是顛倒的?他们路过柱子时,会不会也觉得头晕目眩?我不知道。

我伸手触摸柱子。柱身是温的,如人的体温。表面光滑,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正”。它在这里,如一座灯塔,告诉所有迷失的人外面是顛倒的,这里才是正。可“正”是什么?是外面的规则,还是柱子定的规则?如果外面的世界也是顛倒的,那这根柱子,才是真正的顛倒。

我收回手,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一也许,没有所谓的正与顛倒。正与顛倒,只是参照系不同。在蚂蚁的世界里,人的一步,是千里;在鸟的世界里,水的下面,是天。没有绝对的正,没有绝对的倒。只有看问题的角度。

我离开柱子,往广场的另一边走去。那边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如宫殿,如庙宇。建筑的门楣上刻著四个字—“顛倒真经”。门开著,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殿內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有一座石碑。石碑是黑色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我走近,借著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些文字。它们也是顛倒的,可我已经学会了反向阅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读著读著,我忽然明白了。

这石碑上刻的,不是什么真经,而是所有进入顛倒城的人,留下的感悟。

第一个人写道:“我来了,我看见,我被顛倒了。”

第二个人写道:“我试图纠正,可越纠正越乱。后来我放弃了,然后我便不乱了。”

第三个人写道:“顛倒的不是城,是我的心。心正了,城便正了。”

第四个人写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已经分不清外面和里面哪个是顛倒了。也许都是顛倒的,也许都不是。”

第五个人写道:“我学会了倒著走路,倒著说话,倒著想问题。可有一天,我忽然问自己——我学会了这些,然后呢?然后我还是要出去。出去之后,我还能正过来吗?”

第六个人写道:“我在这里遇见了自己。不是镜中的自己,是顛倒的自己。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可他是反的。他笑的时候,我哭;他走的时候,我停。我们拥抱,然后合为一体。那一刻,我不再分正反。”

第七个人写道:“顛倒城不是困住我的地方,是教会我的地方。它教会我,没有绝对的上下,没有绝对的前后,没有绝对的对错。一切都是相对的。相对,便是道。”

第八个人写道:“我走了。不是因为我走出了顛倒城,是因为我不再觉得它是顛倒的。它只是它,我只是我。我们之间,没有分別。”

到了第九个,我就看不清了,真的看不清,那些文字就像是顛倒过来顛倒过去,没有任何的办法去看清。但我感觉,若是能够看清,必定大有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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