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病了,无钱医治。儿子饿得哇哇哭。我去邻村借粮,被狗咬了出来。我站在村口,望著灰濛濛的天,问:“我该怎么办?”没有回答。后来妻子死了,几子送人了,我一个人守著那三间茅屋,五亩薄田。

我不再问为什么,不再问怎么办。我只是活著,如一头牛,如一条狗,如一块石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著,可我还活著。

画面一转,我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是一个书生,寒窗十年,满腹经纶。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

我中了状元,披红掛彩,骑著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万人空巷,爭睹风采。

我笑著,向两边挥手。可笑著笑著,我忽然问自己:“我是谁?”我不是那个寒窗十年的穷书生了吗?我不是那个被同窗嘲笑、被先生责骂、被父亲逼著读书的苦孩子了吗?我是状元,可状元是我吗?我脱下官服,换上布衣,走在街上,没有人认识我。

我鬆了一口气,可又一阵空虚。我到底是谁?是那个被万人簇拥的状元,还是这个无人认识的布衣?我不知道。

画面再转,我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是一个母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她叫我妈妈,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如糯米糰子。我抱著她,觉得世上一切苦都值了。

可有一天,她在河边玩,掉进了水里。我跳下去救她,可我不会游泳。我抱著她,在水里挣扎。水灌进我的鼻子,灌进我的嘴,灌进我的肺。

我想喊救命,可喊不出来。最后,我沉下去了,她还在我怀里,闭著眼睛,如睡著一般。我死了,可我的意识还在。我问:“为什么?”没有人回答。我问:“我女儿呢?”没有人回答。我问:“这算什么?”没有人回答。

无数个“我”,无数个“为什么”,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它们如潮水般涌来,將我淹没。我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我,哪一个是假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也许“我”本就是一个问题,不是一个答案。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问淹没时,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

是我自己的声音,可又不是现在的我,是那个坐在蒲团上、在洞府中打坐的我。那个我说:“你不在任何问题中。你是问问题的那个人。

“1

我猛地睁开眼。

我还站在茧前,手还触在茧面上。可茧变了。它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透明的,如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中,有一个东西。不是人,不是物,不是任何可以名状的东西。它只是一团光,一团极淡极淡的、如晨曦般的光。

那光在缓缓跳动,如心跳,如呼吸。

我忽然明白了。这茧中封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迷茫,而是“迷茫”本身。

它是世间一切无明的源头。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如虚空,如大道。

它不是恶的,不是善的,不是对的,不是错的。它只是在那里,如一面镜子,映出每一个生灵心中的问。那些问,不是它给的,是眾生自己带来的。它只是收著,存著,如一个巨大的仓库。

我收回手,茧中的光暗了暗,又亮了。它不在意我来,也不在意我走。它在,如如不动。

我转身,离开这个空间,走出通道,走出大厅,走出孔洞。回到巢外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巢依旧在那里,如一座城,如一朵云,如一个梦。

它的表面,无数孔洞中的光依旧忽明忽暗,如无数人在眨眼,如无数人在问。

我在无明巢外站了很久。

看著那些光,听著那些嗡鸣,闻著那潮湿的、发霉的、如老屋般的气息。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他说,无明不是无知,是不知“知”。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便不是无明。无明是你连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知道”是什么。

那些巢中的生灵,便是如此。

他们问“我是谁”,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而是因为他们连“不知道”都不知道。他们以为问出来,便会有答案。可答案不在问中,在问之外。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无明巢渐渐隱入虚空,如一座海市蜃楼,看得见,却摸不著。

可我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第一个生灵生出第一缕迷茫开始,到最后一个生灵灭去最后一缕迷茫结束。它比一切神庙都古老,比一切经典都深邃。因为它里面装著的,是眾生最真实、最脆弱、也最珍贵的东西,他们的问。

从无明巢出来,我站在虚空中,身后是那座如城池般巨大的巢穴。它的表面,无数孔洞中的光依旧忽明忽暗,如无数人在眨眼,如无数人在问。我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虚空中並没有空气可吸,可那个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还活著,然后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这一步,又跨过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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