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自己提过一句约稿的意向,没成想,这年轻人不久后便真寄来了一部中长篇。

他仔细读过,那小说构思奇崛,逻辑縝密,意蕴深远,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甚至在某些方面,让他这个前辈都暗自生出几分后生可畏的感嘆。

“难道是又有了新构思?”他心下揣测,掂了掂信封,却只感到一片轻薄。

这分量,不似稿件。

带著一丝疑惑,他拆开封口,展开了信笺,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起初,他的神情尚是平和,带著阅读晚辈来信的寻常心態。

然而,隨著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伍六一在信中並未寒暄客套,而是直指当下文艺界对科幻小说的暗流。

言辞间透露出山雨欲来的忧思。

这精准地触动了他內心深处那根隱隱不安的弦。

当他读到“倘若有一天,我们寄予厚望的某些阵地因这些非文学本身的討论而暂歇”时,捏著信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科幻海洋》是他倾注了心血的地方,是他视为中国科幻重要堡垒的阵地。

伍六一此言,几乎是一种不忍明言的预言。

“他是知道了什么么?”郑文广呢喃著。

而,信的后半部分,笔锋转向了沉著与坚定。

“无论被冠以何种姓氏,科幻所承载的面向未来的探索精神与想像力,才是其不朽的灵魂。”

郑文广的自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不禁感嘆:“是啊,爭论姓氏何其狭隘,守护灵魂才是根本。”

不知为何,郑文广心中的一丝鬱结之气,似乎在字里行间找到了疏导的出口。

信的末尾,伍六一提醒他注意身体。

他不由地想到,自己最近伏案久了,就有阵阵的头痛,视力还会模糊一阵子。

但他为了赶稿,也没因此而休息。

“淑芳,”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许多,“明天陪我去趟医院吧,看看我的头疼。”

陈淑芳有些意外地看了丈夫一眼,心里很是高兴。

她不止一次提醒丈夫去医院看看,可丈夫每次都因写稿的事情而推脱。

也不知道,这信上写的什么內容?

是哪位作家朋友么?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一番。

郑文广看完了,轻轻將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並夹在了《科幻海洋》的第三期,正是《火星救援》的部分內容里。

此时的郑文广自然不会知道,这个因为一封信而做出的、看似寻常的就医决定,將如何改变他个人乃至中国科幻的命运轨跡。

他更不会预见到,若干年后,身体硬朗、精神矍鑠的他,会亲手將这封微微泛黄的信件,捐赠给初建的中国科幻博物馆。

它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向每一位驻足的后人,无声地讲述著一个在歷史转折的暗夜里,关於远见、关怀与薪火相传的故事。

而那篇后来被誉为《改变中国科幻的一封信》的文章,也因其蕴含的深刻哲理、真挚情感与歷史价值,被郑重收录进小学语文课本。

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將在朗朗读书声中,学习到的这个宝贵的故事。

纽约,双日出版社,销售总监办公室。

哈里斯正懒散地坐在沙发里。

他的对面是销售总监布鲁·弗兰克,此刻正揉著眉心,说道:“哈里斯,首印三万册的决定是不是太冒险了?”

哈里斯从怀里掏出小酒壶:“弗兰克,你要知道,我预付的版税就足足付了3万美金,只有卖出16700册,我们才能盈利。”

“该死!你总是这样!”

弗兰克猛地靠向椅背,昂贵的皮革发出痛苦的呻吟,“你心里清楚,自1897年双日创立以来,我们从未出版过任何一个中国人的科幻作品!更別提开出三万美金的天价预付了!

董事会那边,我该怎么解释?说我们宝贵的资源,押在了一个未知的东方作家身上?”

哈里斯“咕咚”了一口酒壶里的威士忌后,说道:“相信我!弗兰克,那位中国作家,绝对值得交好,这部作品也值得这个首印册数,我甚至觉得不够呢。”

弗兰克听到这番话,心中的忧虑没有半分消散:“哈里斯,幻象出版社的《佐拉之骨》最近出版的消息你听说了吧?你有信心,能比得上这部作品么?”

“《佐拉之骨》?”哈里斯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是指那部写了八部,还在用老掉牙的星际作品炒冷饭的东西?”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两只手重重地压在弗兰克紧绷的肩膀上。

“忘掉那些陈词滥调吧,老朋友。”

他俯下身,声音低沉:“相信我,这部来自东方的作品,会像一颗闯入沉闷星系的超新星,它会震撼我们所有人,包括你那颗被销售数字冻僵的心。”

弗兰克鼻尖嗅著来自哈里斯的酒气,实在不敢相信,他的话有几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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