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盏里,不敢与严嵩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对视。他知道,这句话出口,会在恩师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严嵩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隨即缓缓开口,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汝贞(胡宗宪的字)吶,若真能清除东南倭患,这泼天的功劳,你可是居功至伟啊。”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扶上的龙纹雕刻,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意味。

“学生不敢当。”胡宗宪连忙頷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抗倭乃举国之事,全赖陛下圣明、阁老统筹,还有前线將士浴血奋战,学生不过是尽了分內之责。”

“只是,”严嵩忽然话锋一转,抬手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眼神里添了几分凝重,“这事,就没个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给胡宗宪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东南战事一停,天下太平了,咱们啊,可就该回家『恩养』咯。”

说到“恩养”二字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紧接著,一声悠长的嘆息从他喉咙里溢出,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关键是,老夫给陛下当了三十多年的內阁首辅,旁人看著我严家何等风光,可你是知道的,老夫啊,不过是陛下的夜壶罢了。如今这把岁数,也该被陛下扔到床底,再也用不上咯。”

这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竟敢將九五之尊的嘉靖皇帝比作“用夜壶之人”,將自己比作“夜壶”。

可严嵩敢对胡宗宪说出这话,足以证明在他心中,胡宗宪的分量早已超越了普通门生,甚至堪比亲人。

胡宗宪自然听出了严嵩的言外之意,恩师是想让他放缓抗倭进度,用战事拖到嘉靖皇帝驾崩,拖到新帝登基,为严党爭取喘息之机。

可他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

“严阁老,陛下那边,学生怕是不好交代啊。前方的战士打倭寇,靠的是钱、是粮,陛下修道观,靠的也是钱、是粮。若是学生故意拖延战事,舍了这身官袍倒在其次,可东南沿海的百姓.....实在拖不下去了啊。”

这些年,倭寇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的景象,胡宗宪亲眼见过太多次。

他身为封疆大吏,心中不仅有严党,更有黎民苍生。

这便是他始终无法完全与严世蕃之流同流合污的原因。

严嵩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理解:

“汝贞,你有你的难处,老夫自然体谅。为了不让你为难,老夫已经派鄢懋卿去江南巡盐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篤定,“估摸著这一趟下来,能弄来五六百万两银子。这些钱,既够陛下修道观,也够你在前方打仗。所以老夫的意思是,想让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胡宗宪便连忙摆手打断,语气急切:

“严阁老,近日戚家军里,出了一个叫赵山河的猎命师......”

“猎命师赵山河?”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严嵩耳边。

他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洒在他的官袍前襟,可他却浑然不觉。

额头上如台阶般的皱纹里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颤巍巍起来,连声音都带著颤抖:

“如、如此说来,有此人相助,东南战事......就快结束了?”

当了三十多年內阁首辅,陪嘉靖皇帝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经歷过多少次政敌的明枪暗箭、生死攻击,严嵩从未如此害怕过、如此惊悚过、如此惶恐过,哪怕是当年“大礼议”之爭最激烈的时候,他都未曾有过这般失態。

可“猎命师赵山河”这六个字,却让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坐都快坐不稳了。

“本来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胡宗宪见严嵩反应如此剧烈,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严嵩重新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他面前,语气放缓了解释:

“可戚继光却有不同的见解。他认为,若是让此人出现在正面战场,势必会引来更多的东瀛妖人,反而会延迟剿灭倭寇的时间,极有可能將原本三五年的战事,拖到十年八年。所以眼下,戚继光只让此人负责暗杀倭寇头目、传递重要情报等隱秘职责,並未让他参与正面作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玄幻魔法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