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过外面海面上那两艘巡逻艇了吗,看过桥头那两个人了吗——那些枪的射程足够覆盖整个码头。

你在车间里看不见,但海风把他们的枪管吹得很凉,凉到扣扳机的食指指尖都在发抖。

我的这些狙击手已经很久没扣过扳机了,今晚他们都等著拿你们的命练手。

你再猜猜,等你老大走进来时,他是先挡船上的狙击手,还是先挡门外的暗哨。”

伊崎瞬没说话。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那只没肿的右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正在轻轻摇晃的吊灯。

吊灯的链条大概很久没上油了,每晃一次都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像一只在黑暗中反覆磨牙的老鼠。

他在心里默默数著那个吱嘎声的次数,和自己心臟跳动的节奏渐渐重合。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害怕,是后悔。

后悔自己昨晚出门的时候没有多带几个弹匣,后悔自己没有注意到运河边那辆停在仓库阴影里的货车,后悔自己没能在被按倒之前多踹几脚。

但后悔归后悔,他並不绝望。

因为他想起龙崎真之前在月读地下办公室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仁和会的人如果够聪明,就应该趁我还不想动手的时候多赚点钱;如果他们不够聪明,那你很快就会看到东京湾的防波堤上多一排裹著白布的尸体。

他当时以为老大只是在开玩笑——现在看来不是。

大杉把菸头弹向窗外,菸头在海风中翻了几个跟头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对车间里的几个手下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盯紧俘虏,自己推开铁门走到二楼走廊上。

走廊外侧是一排锈跡斑斑的铁栏杆,栏杆上缠著几根被海风扯断的缆绳,绳头在风中轻轻晃荡,像某种被剪断的手指在无力地招手。

他双手撑著栏杆往下看——码头正面的货柜堆场上,巡逻组的手电筒光柱来回扫过,每次扫到堆场边缘的暗哨位置时都会有极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往前扫。

这是他自己设定的巡逻节奏,每一轮的间隔都经过精確计算,確保没有任何死角能被利用超过片刻。

窄桥方向的暗哨刚刚用对讲机报告说一切正常,工业区外围的情报组也確认龙崎真已经出发,是一个人,没有带任何车辆也没有任何隨行人员。

他听完报告把对讲机別回腰间,对身边的副手说:让他来。

这片码头是他自己选的,这些布置是他亲自画的图,这里的每一颗子弹他都提前检查过弹壳有没有裂纹。

如果龙崎真真的能凭一个人打穿这条防线——那他就不是人。

但大杉不信这世上有不是人的人。

与此同时,龙崎真正独自走在东京湾沿岸的防波堤上。

今晚的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海面上那些被废弃的航標浮筒在一浪一浪地上下浮动,浮筒身上的红漆早已被海风侵蚀得只剩几块斑驳的残片。

他把脚步放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接收雾沢仁发来的加密简讯。

简讯一条接一条地在屏幕上弹出,每一条都是一组实时更新的情报:各分部人员调动已確认,品川分部和大田分部共调出大量人手,已於傍晚分批进入工业区;码头桥头有暗哨,携带消音器微型衝锋鎗;海面两艘巡逻艇,艇上各有狙击手;车间外围还有更多暗哨,车间內人数约三组集中在二楼。

他把这些数字和位置一个一个標註进自己的认知地图中。

雾沢仁在简讯最后加了一句:户梶带外围组已就位,工业区外围所有路口已清乾净。

仁和会没有发现外围有任何异常。

简讯后面又追了一条:伊崎瞬还活著。

龙崎真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停在防波堤尽头那根锈跡斑斑的系缆柱旁边。

海风很大,把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吹得啪啪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啪地点著。

橘红色的火苗在防波堤上闪了一下,然后被海风扑灭。

他又打了第二下,这次用手拢住火苗才点著。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远处那座矿石码头在月光下沉默的轮廓,把烟雾慢慢吐进海风里。

海面上那两艘巡逻艇的引擎在低沉地突突响著,声音被浪头拍岸的轰鸣吞没又推上来,像两颗在黑暗中缓慢跳动的心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道很淡的旧伤疤——那是很久以前在铃兰天台跟人打架时被碎玻璃划的,早就癒合了,只剩下皮肤底下一道极细的白线。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薄云遮住大半的月亮,把烟叼在嘴里,跳下防波堤,朝码头走去。

月读地下办公室里,雾沢仁坐在监控墙前面,屏幕上的东京湾工业区卫星地图正在缓慢地实时更新。

他用手指在触控板上把码头区域放大到最大倍率,看著那个代表龙崎真的红色光点正沿著防波堤往桥头方向移动。

他旁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那一圈咖啡渍干得发白。

他知道龙崎真有多强。

在户亚留的时候他亲眼见过——稻川山那一战,山王会关內把整座山道堵得水泄不通,四百多个精锐,有枪,有刀,有重机枪架在沙袋工事后面。

他和其他人被龙崎真留在山脚下,只听见山道上的枪声从密集到稀疏,从稀疏到偶尔一两声,最后归於完全的沉寂。

然后龙崎真从山道上走下来,衬衫袖口被血浸透了,肩上扛著一挺打空了弹链的重机枪,问他有没有烟。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需要別人替他担心。

他能做的,不是祈祷,是把情报送到该送的地方,把外围封锁圈守得滴水不漏,確保那些试图从背后摸上来的援兵永远也到不了码头。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然后他按下通讯键对著加密频道说了一句话,语调平得像在报告今天的天气:“目標已过防波堤,所有外围单位保持静默。

从现在起,码头周围的任何无线电信號都由我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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