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厂房区就是一个设计好的棋局,他走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执黑先行。”

他把纸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號键。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一个很低很慢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安静地等著他开口。

“我是田村。

黑泽应该已经往总部方向过去了。

第一组全灭,副队长阵亡。

龙崎真的作战能力远超过我之前提交的所有评估报告。

他在厂房区使用了標准的班组交替火力——应该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或者是招募了有军方背景的人员。

我要求重新评估此人的威胁等级,並建议本家在处理他时不要再使用常规手段。

具体的详细报告我会在今天之內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

便掛断了。

田村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过身看著墙上那幅港区城市规划图。

老松町旁边那个红色的感嘆號已经被他用手抹花了,油墨在手指上留下一小块红色的污渍。

他盯著那块被抹花的区域看了很久,然后对中村说:“黑泽要回总部就让他回吧。

本家那边会有另外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我们这边从现在开始暂停所有针对老松町的行动,等本家通知。”

当天傍晚,仁和会本家一间幽暗的和室中已经聚集了几位舍弟头和各分部部长。

烛台上的火苗在从障子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著,把墙上那幅笔力苍劲的“仁义”掛轴照得忽明忽暗。

掛轴下方供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

壁龕两侧各有三盏铜质灯台,烛火顺著铜质反射面把在座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身后的障子纸门上,黑压压一片。

黑泽跪在和室中央。

他把战术背心脱掉了,上身只穿了一件被汗浸透的深绿色t恤,右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这次是本家医生缝的,纱布缠得很紧,但血还是从好几层纱布下面洇出极淡的粉色。

他跪著,低头,看著面前榻榻米上那道被烛火照亮的旧茶渍。

左手边放著一把从刀架上取下来的怀剑,刀刃已经用白布擦过,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他把左手小指放在榻榻米上,指节压在草茎纹理上,指腹朝向自己。

然后举起怀剑,刀刃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切下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小指从指根处断开,血溅在榻榻米上,溅在那道旧茶渍旁边。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怀剑放在膝前,用左手把那截断指推到若头面前。

血从断口处往外涌,在他跪坐的榻榻米上慢慢扩散成一圈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按住断指处止血,白布瞬间染成了红色。

“行动失败,第一组全员阵亡。

这是我的责任。”

若头坐在壁龕正下方的位置上,手里握著一串黑檀念珠,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缓缓拨过去。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发量还很密,往后梳得很整齐,露出额头上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髮际线的旧刀疤。

他眯起眼睛,没有看那截断指,也没有看黑泽还在渗血的左手,只是把手里的念珠又拨了一圈,然后开口:“田村刚才打电话过来,说龙崎真的作战能力远超过他之前提交的所有评估报告。

他说你在厂房区遇到的不是极道伏击,是標准的班组交替火力——两发点射,交叉覆盖,火力网的布置角度和军方训练手册上的標准如出一辙。

他还说龙崎真提前预判了你的侦察路线,在你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双层伏击圈。

黑泽,你在现场,你告诉我——田村说的这些,有没有夸张。”

“没有。”

黑泽的声音很稳,但失血让他的嘴唇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不是夸张,是还不够。

田村说他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双层伏击圈——实际是三层。

第一层是外围的麻醉气体陷阱,第二层是锅炉房出口处的电击伏击,第三层才是车间里的交叉火力。

而且他在车间里用的不止是两发点射——他在开火之前先用战术强光剥夺了我们的夜视能力。

这种打法在自卫队的特种侦察训练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光盲-火力收割』,是专门针对配备了夜视仪的敌军的。

我在自卫队教了那么多年新兵,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最熟悉的战术伏击。

他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把假热源放到厂房区引诱我侦察,到安排假换班空档让我选择今晚行动,再到厂房区內部地形被他提前摸透、每一条通道和每一个射界都被精確標註——整场伏击的信息控制没有任何漏洞。

他不是比我更强,他是比我多想了至少三层。”

若头把念珠放在膝上,用食指轻轻按住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

珠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烛火的一小簇橘红色光点。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旁边的舍弟头们开始交换目光,久到黑泽指根处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又换了一层新的。

然后他忽然开口,不是对黑泽说话——是对两侧所有舍弟头和分部长说话。

“户亚留那个地方,一年前山王会覆灭。

我们当时都以为那是关內自己老了,內部瓦解了。

一个占了户亚留几十年的老牌组织,说没就没了,道上都在传是內斗——关內把自己的若头逼反了,加藤在稻川山脚下切腹,关內本人跪在池塘边对著月亮自杀。

听起来很合理。

这些年倒掉的旧派极道基本都是这个死法。

所以没有人去查,也没有人觉得应该查——户亚留太小了,不值得仁和会花精力。

但现在看来,山王会的覆灭和这个叫龙崎真的人脱不了干係。

田村在料亭里跟他面对面谈过,他回来告诉我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连表情都像一层打磨过的釉面。

黑泽在厂房区里被他自己最擅长的战术打得第一组全员阵亡。

一个人在户亚留灭掉山王会,在东京湾边上的酒吧里收了月影会,在歌舞伎町跟睦会井上喝了茶。

他现在在港区帮一个刚离婚的女人竞选议员,手里握著老松町拆迁区的每一户居民——这种人,如果再给他一年,真龙会就不是户亚留的真龙会了。”

他把按住珠子的食指移开,念珠从膝上滑落掉在榻榻米上。

然后他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壁龕前,把供著的那把短刀拿起来。

刀鞘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铁色。

他把刀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环视在座所有人。

“调集本家直属及各分部精锐,准备一次大规模行动。

目標只有一个——龙崎真的命。

地点不在老松町,不在歌舞伎町。

选一个偏僻的地方,要能容纳足够的人手,要避开警视厅的巡逻路线,要让他没有任何退路。

这一次——我要把他的头掛在东京湾的防波堤上。”

烛火在他说话时猛地晃了几下,把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额头上那道旧刀疤在光影交错中像一条正在缓缓蠕动的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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