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伏击
原路撤回!
立刻!”
但“撤回”两个字刚从他嘴里出来,车间里所有的灯同时亮起——不是普通的日光灯,是大功率战术强光探照灯,从车间穹顶四个角落同时照下来,把他的整个第一组照得像一群被钉在白色舞台上的標本。
黑泽在强光亮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没有闭眼,而是立刻侧身翻滚躲到一台废弃衝压机的铸铁底座后面,同时对著通讯器喊:“第二组!
第三组!
回答!”
耳机里只有静噪,连电流声都没有。
第二组和第三组的频道全部沉默了。
然后是铁门落下的声音。
那扇生锈的铁门从外面被液压杆猛地推合,门框上方同时落下三道钢製防盗閂,每一道都嵌进门框的凹槽里,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棺材盖被钉死。
黑泽从衝压机底座后面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第一组六个人正暴露在车间中央通道上,被强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分散!
找掩体!”
黑泽吼了一声,同时从衝压机底座后面探出枪口,对著车间穹顶那几盏探照灯连开数枪。
子弹精准地打碎了其中两盏,玻璃碎片从穹顶往下洒落,在强光中闪著刺眼的白光。
但其余的灯还在亮著——对方安装的角度很刁钻,每一盏灯都卡在穹顶钢樑的交叉点后面,除非从正上方射击,否则不可能全部打掉。
然后车间两侧堆满废料的隔间里同时亮起了枪口的火焰——不是手枪,是装了消音器的衝锋鎗。
子弹从两侧交叉覆盖了整个车间的中央通道,弹道在强光中划出密集的暗红色轨跡,交织成一面没有死角的火网。
第一组还站在通道里的队员根本来不及找掩体——第一个队员在转身的瞬间被三发子弹同时击中胸腹,整个人往后仰倒撞在一台旧车床上,车床的金属外壳被撞出一声很长的闷响;第二个队员试图翻滚到废料堆后面,但废料堆和墙角之间的缝隙刚好被交叉火力覆盖,他的膝盖还没来得及缩进掩体就被子弹贯穿,惨叫了半声又硬生生咽回去;第三个队员趴在地上想要爬向黑泽的方向,后背被连续的子弹扫过,战术背心上的陶瓷板挡住了前几发,但侧腰暴露的位置被子弹打穿,血从弹孔里往外喷溅,染红了半张散落在地上的老松町地形图。
黑泽的右肩被一颗子弹击中。
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过,没有伤及大动脉,但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步枪从手里脱出去在地上滑了很长一段。
他咬著牙往前扑倒滚到墙角,用左手从腰间拔出备用弹匣——换弹匣的动作还是肌肉记忆,拇指按下弹匣卡榫、左手抽新弹匣、推入弹匣井、拍击到位,整个过程在不到三秒內完成。
他把枪架在废料堆边缘对著右侧隔间还击。
枪口的火光在白色强光下猛烈闪烁,子弹打在隔间的钢板上溅起一连串橘红色的火星。
他知道右侧隔间里至少有三把衝锋鎗在交替射击,火力节奏很稳,换弹的空档极短。
他试图在对方换弹的间隙打乱射击节奏——但这种火力压制模式是標准的两发点射交替覆盖,和他本人在自卫队训练新兵时反覆强调过的班组交替火力如出一辙。
他忽然意识到,对面这支伏击队伍所使用的战术,和他自己的训练体系有某种高度重合的底层逻辑:两发点射控制散布、交叉火网封锁中央通道、先用强光剥夺夜视能力再开火收割。
这不是普通极道打手能组织的伏击。
然后他看到他带来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的副队长——那个从自卫队时期就跟著他一起服役的老兵——正拖著他旁边一个右腿被子弹打穿的年轻队员往墙角移动,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朝隔间方向还击。
黑泽想喊他趴下,子弹从副队长的下巴穿入,从后颈穿出,头猛地往后仰撞在水泥地面上。
他的嘴还张著,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他拖在手里的那个年轻队员尖叫著他的名字,那声嘶吼在密集的枪声中只持续了极短暂的瞬间,紧接著被新一波弹雨淹没。
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
整条通道里只剩下黑泽一个人还坐在血泊里,背靠著冰冷的砖墙。
他的右肩还在往外渗血,血浸透了他左侧那件战术背心的肩带,顺著前襟往下淌,滴在他左脚军靴的鞋面上。
他的枪里还剩最后几发子弹,但他没有继续射击。
不是没有弹药——是他在枪声突然停止的那一瞬看到了更多东西:隔间的射击孔后面不止三把衝锋鎗,车间深处还有更多没有开火的枪口正在黑暗中无声地瞄准他。
这根本不是为了击毙,而是为了在杀光他全部队员后留下他一个活口。
从强光亮起、铁门封死、通讯切断,到交叉火力覆盖整个中央通道,再到枪声突然停止而所有枪口继续瞄著他——整场伏击的节奏被控制得极为精准,就像一架被调好了所有齿轮的机器,在精確预判下稳步碾过他每一步可以做出的反应。
灯灭了。
强光探照灯同时熄灭,车间重新陷入黑暗。
黑泽的耳朵里还残留著刚才密集枪声的蜂鸣,胸腔里全是硝烟的焦灼味和血把水泥地面浸透后泛起的铁腥。
他听到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正门,是车间最深处一道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侧门。
液压杆的铰链在寂静中发出极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脚步声从车间深处走过来,踩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玻璃,每一步都很稳,没有任何急促或犹豫。
然后那个人停在他面前不远处,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一张很年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龙崎真把打火机凑到嘴边把烟点著,然后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他手里没有拿枪,只是在烟雾从嘴角溢出来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隔著那层烟雾在打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受了重伤但仍然保持著尊严的野兽。
他身后跟著雾沢仁和户梶,两个人的枪口都垂在身侧。
雾沢仁把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车间中央通道上那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副队长仰面倒在地上,下巴上那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他旁边那个年轻队员眼睛还睁著,侧腰上的伤口把身下那片水泥地染成了深黑色。
手电筒的光柱从尸体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黑泽脸上。
“你可以走了。”
龙崎真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被穹顶弹了好几下才消散,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对方同意的事实。
黑泽靠墙坐著,右肩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左手按在右肩的伤口上试图用压力止血,手指缝里全是黏稠的暗红色。
他抬起眼看著眼前这个叼著烟的年轻人——对方穿著深灰色长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他哪个队员的。
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连一把手枪都没有,和他刚才在伏击中所展现的压倒性优势形成了某种极不真实的落差。
“为什么留我。”
黑泽的声音沙哑而短促。
“回去告诉仁和会的若头——拆迁区的事,以后不劳仁和会费心了。
今晚死的人是你带来的,不是田村组的,所以这笔帐要算在你头上。
田村是生意人,你是军人。
军人输了不会死,生意人输了才会赔命。
你应该感谢你那个若头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你。”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黑泽军靴旁边那滩还在缓慢扩散的血跡边缘,“门开了,走吧。
你的第二组和第三组都还活著,只是暂时站不起来。
我从户亚留带来的这批人下手知道分寸。
把他们带走,別让码头上的工人明天一早看到一群晕倒在废弃锅炉房里的黑衣男人。”
黑泽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只还在渗血的右臂用左手托著按在胸口,吃力地用左臂撑住砖墙把自己拽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他用力顶住墙才没再倒下去。
他拖著那只失去知觉的右臂一步一步朝车间正门走去,军靴踩过满地的弹壳和鲜血,每一个鞋印都嵌著菱形块的纹路。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让声音能传到车间深处。
“下次见面,你不会再有伏击的机会。”
龙崎真没有回答。
他把烟叼在嘴里,低头重新点上火。
橘红色的火苗在他脸上闪了一下,把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转身朝那扇还在微微晃荡的侧门走去。
雾沢仁关掉手电筒跟在他身后。
户梶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车间中央通道上弯下腰,把那张被血浸透了一半的老松町地形图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是今晚这场伏击里唯一需要回收的东西——上面標註的所有布防和换班信息,都是提前让雾沢仁放出去的假情报。
黑泽的侦察队从拍摄热成像到绘製这张图,每一步都踩在那条被设计好的路线上。
侧门在他们全部出去之后被重新拉上。
车间里只剩下黑暗中几缕还没散乾净的硝烟和排水沟里逐渐凝固的暗红色液面。
黑泽站在铁门外,听到液压杆重新升起、防盗閂从门框里弹出来锁死的声音。
那扇门从外面看起来还是一扇普通的生锈铁门,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扇门每一次关上,都会把他的一部分永远地关在门后的阴影里。
这一次是他的副队长,和他的整个第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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