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第一次交锋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工装男人的冷笑也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得很低很紧的沉默。
有人下意识地把棒球棍放低了一点,有人把砍刀往身后挪了半寸,像是怕刀刃在月光下反光,还有人在喉咙里极轻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不是怕打架——他们每个人都挨过棍棒也揍过人,砸窗户、断水电、把钉子户从床上拽起来推搡著按在墙角这些事他们干了不止一次,每次对方最多只能瞪著他们、最多只能骂几句或者哭喊几声,从没有人能在他们面前站著把话说完还敢把手抬起来做手势。
但现在这个手势指向的不是他们——是围墙、二楼窗口和巷口那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里十几把已经亮了相的枪。
手枪和撬棍之间的距离不是巷子的长度,是两个完全不对等的世界。
撬棍能打断骨头,手枪能打断所有关於“以后”的可能性。
他们是来强拆的,对方是来打仗的。
中村把撬棍从手里放下来。
棍头抵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磕碰声。
他看著户梶,户梶也看著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松田家的门缝里依然透出那一线很淡的暖黄色灯光——松田静子没有出来,但她大概听到了刚才那些对话。
中村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凭什么能让这么多带枪的人替她守门。
他在码头上混了十多年,又跟著高坂搞了快十年的拆迁,从来没见过这种事——钉子户请保鏢,最多是一两个从街上雇来的小混混,站在门口自己都腿软。
这不是保鏢,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几个工装男人,又转回头看著户梶,把撬棍往地上一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都隔得很开,像是在確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的问题。
“你们不是松田雇的。
你以为我们没查过嘛?你们是月读的人。
在歌舞伎町,有个叫龙崎的人把笹川的场子砸了。
那个人是不是你老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忽然变得比之前更沉更慢。
他想起高坂说过的一句话:“在道上混,最可怕的不是对手有多强,是你根本不知道对手有多强。”
户梶没有回答。
他把手指从额角放下来,看著中村的眼睛。
巷子里又起了一阵风,老松树的枝条重新开始轻轻晃动,松针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他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语调很平,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人道別,同时从怀中掏出手枪把玩。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
回去告诉田村组长,老松町从今晚开始有人守著。
以前你们怎么拆迁是你们的事,以后松田家的水电、门窗、门前的石板路,任何人碰一根手指头都要付出代价。
原路返回吧,中村先生。”
中村把撬棍扛回肩上。
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了头,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往胸口方向沉了一线。
转身对著身后的人招了一下手,动作比来时慢了很多——不是那种慌乱撤退的狼狈,是那种“今晚撞上了一堵意料之外的高墙、再往前推只会自己受伤”的冷静判断。
他带著那帮工装小弟回到巷口,两辆麵包车发动时车灯扫过松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在树干上留下一道很亮的光斑,然后光斑消失,引擎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港区方向的货车轰鸣吞没。
松田家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松田静子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两杯刚泡好的麦茶,茶还很烫,杯口冒著极淡的白雾。
她看著巷口方向那两辆麵包车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其中一杯麦茶递给户梶。
“那些人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但来不来都一样。”
户梶接过麦茶,用双手捧著,先低头闻了闻那股熟悉的麦香,然后喝了一小口。
茶很烫,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但他没有皱眉头。
与此同时,港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田村胜男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景。
港区的天际线在深蓝色的夜空下铺展开来,远处品川方向的运河上有一艘夜间观光船正在缓缓驶过,船身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倒影,被波浪打碎又重新拼回去。
他身后办公桌上放著中村刚发回来的简报,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条都让他在心里把这个对手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拿起桌上那杯还剩小半杯的威士忌,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在城市规划图旁边,用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冰块的稜角磕在杯壁上,声音很脆。
中村的简报告诉他几件事:老松町今晚有人持枪驻守;那些人的站位很专业,不是街头混混;他们带队的那个年轻人没有亮枪,而是先亮了一句话——“这是松田静子女士的家”;中村带的人一个没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是因为贏了,是因为对方主动让他们走。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態,只是靠在转椅上,看著墙上那幅城市规划图。
老松町那片区域被他在年初標註为“预计本季度完成拆迁”,现在那块区域旁边被他临时加了一个很小的蓝色问號,问號旁边写了一个字:“月”。
他盯著那个问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强撑场面的冷笑,是那种“终於遇到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了”的、带著极淡欣赏意味的笑。
他按下座机的通话键,打给中村。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
他用指尖在杯沿上来回划了好几圈,然后开口:“中村,你去安排一下,在港区那家料亭订个包间。
不要带傢伙,也不要在门外埋伏任何人。
这种对手请他吃顿饭,不丟人。
地点我来定,时间问他哪天方便。
这次是我们主动登门,既然是登门,就要按登门的规矩来。”
他掛掉电话,把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块的稜角磕在杯壁上,声音很脆,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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