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能理解警察——他们只是没锁好门,確实没丟什么东西。

但从那天起她晚上不敢一个人关灯睡觉。

后来的事越来越多。

自来水管在外面被人锯断了两根,她找了隔壁街的水管工来修,修好了第二天又被锯断。

那个水管工第三次来的时候一边蹲在地上换管子一边跟她说,下次再被锯就不收她钱了,不过他建议她去区役所投诉,因为这种事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故意搞破坏。

她拿著水管工写给她的维修记录去区役所,接待她的窗口职员把记录翻了翻,说这属於邻里纠纷,建议她找町內会调解。

她问水电设施在公共区域被人恶意破坏怎么能算邻里纠纷,窗口职员说因为破坏者没有留下身份信息,无法確定是外部人员所为,按规定只能先按邻里纠纷处理。

她把维修记录收起来说了声谢谢,走了。

电錶被人用钳子剪断,她报了电力公司,电力公司说这属於恶意破坏需要报警处理。

她又报了警,警察又来了,做了第二份笔录,拍了第二张照片,还是跟她说这事很难查。

再后来是半夜放鞭炮。

第一次放的时候她从梦里惊醒,以为是地震,赤脚跑到门口才发现门口的地上全是红色的鞭炮纸屑,纸屑上还残留著火药烧焦后的黑色斑点。

第二次放的时候她没睡——她坐在客厅里,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不止一个人,皮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一声巨响,窗户玻璃被震碎了一块,碎片飞溅落在茶几上,把她先生那张遗像从墙上震下来摔碎了镜框。

她蹲在地上捡那些玻璃碎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眼泪早就被那些反覆找上门来的推土机和反覆被退回的投诉信蒸乾了。

最后一次——大概是上个月——有人往她门缝里塞了一束花。

那束花插在一只很新的白色陶瓷小花瓶里,还附带了一张贺卡,上面写著“祝您搬家愉快”。

花瓶上繫著一条彩色的丝带,在晨光下泛著很柔的光泽。

她把那束花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很久,发现花瓶底部刻著一个小小的標记——就是那家附近花店的logo,连丝带的顏色都和花店里最贵那一排花束上的完全相同。

她认识那个店老板,他的女儿是她看著长大的,小时候经常趴在他家店门口写作业,每次写完作业都会帮她给那几盆牵牛花浇水。

她盯著那只花瓶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比被人砸窗户更让她难受——不是因为她怕那束花,是因为送花的人连她认识谁都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花店老板说这件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怕说了之后花店老板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怕他以后再见到她时会尷尬。

她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只是想让人知道:她不是不肯搬,是有人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肯给她。

松田把这些事从头到尾讲完,语调从始至终都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但她的手一直放在那只缺了角的粗陶茶杯上,手指反覆摩挲著杯沿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缺口,像是在摸一个已经没有感觉但还能摸到形状的旧伤口。

她说完了,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里,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被反覆摺叠过很多次的文件——拆迁补偿协议、区议会的投诉回执、警察局的两份出警记录复印件,还有那张被摔碎后又重新粘好的遗像。

她把那张粘好的遗像放在茶几上,说这是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镜框碎了以后她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只能用胶带从背面粘起来。

胶带贴得很仔细,从背面粘了好几层,正面几乎看不出痕跡,只有对著光才能看到一道很细的接缝,像是皮肤上一道已经癒合了很久的旧疤痕。

龙崎真从进门之后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听完之后他把那张遗像从茶几上拿起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镜框上被粘过的裂缝——那不是普通的透明胶带,是用医用胶布剪成细条一片一片贴上去的,每一片都剪得很整齐,边角都压平了,像是有人跪在碎玻璃前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把它拼回原样。

他盯著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遗像放回原处,站起来,让户梶把带来的矿泉水和米放在松田家门口。

他告诉松田,以后每天都会有人过来帮她修水管、修电錶,不管被破坏多少次都会有人来修。

田村组的人如果再敢来砸窗户,会有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在巷口守著。

他不需要她付任何钱,也不需要她在任何文件上签字。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那条街上的商铺老板们都在替她说话。

松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用那双被冷水浸泡了几十年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那只缺了角的粗陶茶杯边缘,嘴唇微微发颤,但最终什么话都没再说出口。

龙崎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她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带著户梶和伊崎瞬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

月光被头顶那棵老松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道极细的银灰色光斑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巷口那片被拆迁队的工程车反覆碾压过无数次的碎石路面上。

户梶站在松田家门口把那箱矿泉水码好,然后直起腰看著巷子深处那几栋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旧楼——那些楼的窗户全部被敲碎了,墙壁上残留著推土机铲斗划过的痕跡,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爪子反覆撕扯过的伤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那些已经睡了的人。

“老大,刚才松田说田村组的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穿著西装打著领带,我就想起去年城东区重建那会儿——我们拆九龙集团那些空置楼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这样骂我们。

我们从来没断过任何人的水电,从来没在別人门口放过鞭炮,从来没往別人门缝里塞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眉头是皱著的。

龙崎真正低头点菸,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他把烟点著吸了一口,然后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语调不紧不慢。

“所以田村组该死。

不是因为他们跟真龙会是敌人——敌人多了去了,不一定要死。

是因为他们做事的底线比我们更低。

我们拆的是空楼,他们拆的是人住的房子;我们拿刀对刀、拿枪对枪,他们对老人断水断电半夜放鞭炮。

这些手段,真龙会从来不碰。

以前在户亚留不碰,以后在东京也不碰。

不是因为我们比別人善良,是因为我们不需要。

我们有更高效的方式——用规则对付暴力,用利益对付贪婪,用在阳光下能站得住的筹码对付那些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手段。

田村组现在就只会躲在阴影里,所以他们怕光。

玲子明天在区议会上提出的第一轮质询,就是照进阴影的第一束光。”

户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交错重叠,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经过巷口那面被撕掉一半的拆迁通告时,龙崎真停了一下,用打火机的火光凑近看了一眼通告上残存的文字——“根据港区城市规划条例第十八条……限期自行拆除……逾期將依法强制执行”。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对著那张残破的通告吐出一口烟雾,然后转身继续往巷口走去。

夜风从港区方向吹过来,带著运河上极淡的水腥味和远处霓虹灯管在潮湿空气中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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