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副手叫高坂,是个退伍自卫官,负责田村组所有需要动用武力的行动。

高坂今年三十多岁,单眼皮,皮肤很黑,不怎么说话。

他是田村胜男和所有底层执行者之间唯一的中间层——田村把指令下给高坂,高坂把指令翻译成具体的行动计划,然后再外包给更低层的临时工执行。

这些临时工不是极道成员,是专门从建筑工地、码头、地下赌场临时招募的无业游民,干完一票就走,绝不跟上一级有任何直接的联繫。

这种多层外包结构让警方的调查在法律上根本无法追责到田村本人。

哪怕有人被当场抓到在拆迁区砸窗户,他最多供出上一级的中介,而那个中介根本不认识田村。”

龙崎真把田村的照片放在茶几上,用烟盒压住。

然后他拿起那张航拍照片,看著拆迁区周围密密麻麻的围挡,忽然问了一句:“高坂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除了不说话——他有没有什么弱点可以被利用。”

伊崎瞬翻了好几页,最后停在一页手写记录前面。

他低头把那页记录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著龙崎真。

“信息太少。

他几乎不跟任何与田村组无关的人接触,也不出入任何极道人员常去的娱乐场所。

唯一能確认的是他每个月固定去一次代代木那边的射击俱乐部。”

龙崎真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追问。

他用手指在那张產权关係图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所有文件重新摞成一叠,放在茶几上。

“强拆只是田村组操作模式里最外层的暴力表皮。

他们的核心能力不在暴力,在於他们能在暴力、资本和法律之间找到一个三不管的灰色交叉点——用暴力製造压力,用资本低价收购,用法律把整个流程包装成合法的城市更新项目。

暴力只是他们的工具之一,不是他们最依赖的武器,也不是他们最怕被人切断的那条线。”

伊崎瞬犹豫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打暴力对暴力了?”

“先摸清楚高坂那支队伍的人数和换班规律。

户梶安排在松田家门口的人不要撤,田村组那边可能会有试探性行动,让你在区役所那边的人把拆迁许可证上的发证日期和签字官员的名字抄一份回来,然后约玲子明天见一面。”

龙崎真把烟叼在嘴里,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对著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慢慢吐出一口烟雾,“老松町那片旧住宅区,我们不守了。”

伊崎瞬愣了一下。

“不是不守——是不用以前那种方式守。

田村组靠暴力,我们就用比暴力更让他难受的方式。

拆迁许可证是区役所发的,区议会有权要求重新审核。

玲子在议会提出质询,田村就必须派人去听证会上应对,这至少能拖他好几个星期。

等他的人被质询会拖得筋疲力尽时,我再去找他好好聊聊。”

“田村组背后是仁和会,仁和会不只是在港区才有势力。

你把田村吃下来,仁和会那边——”

“不会立刻翻脸。”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菸灰缸边缘轻轻磕掉菸灰,“仁和会从不站在聚光灯下,这是他们的核心信条。

所以他们不会因为一个旁支在听证会上被质询就被迫正面出手。

他们要权衡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田村组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工具,如果这个工具不好用,他们会先考虑换一个,而不是为了一个出故障的工具倾尽整个组织的力量来跟一个刚在港区站稳脚跟的外来者打正面仗。”

伊崎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重新收回档案袋里。

他把档案袋封好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港区那家松田家门口老松树的味道很冲,比他在户亚留乡下外婆院子里闻过的所有松树都更刺鼻。

龙崎真没有回答。

伊崎瞬推开门走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

龙崎真靠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残留著刚才伊崎瞬不小心洒出来的几滴咖啡渍,在玻璃桌面上慢慢扩散成不规则的圆形。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在拆迁区松田家里,那个老太太给他端了一杯很烫的麦茶,茶具是很旧的粗陶杯子,杯口缺了一小块。

松田说这杯子是她丈夫生前最常用的那只,缺了角也捨不得扔。

她说话的时候用手轻轻摸著杯沿的缺口,像摸著一道已经癒合了很多年但还能摸到疤痕的旧伤口。

老松町那片旧住宅区,每一家大概都有这样的杯子。

龙崎真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屏幕墙前面。

几十个监控画面同时亮著,歌舞伎町的夜景在每一块屏幕里安静地流动。

他看著那些画面,脑子里正在把接下来所有的步骤重新排一遍顺序——先让伊崎瞬去查高坂的人数和换班规律,同时让玲子在区议会提出正式质询拖住田村的节奏,等田村被质询会困住手脚之后再去找高坂。

如果高坂愿意跳槽,田村组就等於被从中间直接拆成两半——上面失去了唯一能跟底层执行者沟通的翻译层,下面的临时工会立刻散掉,因为他们从来不属於任何组织,他们只是拿钱办事。

到那个时候,田村胜男坐在他那间掛满区域规划图的办公室里会发现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了。

发出去的所有指令都没有人接收,他唯一能联繫到的那一层断层消失了。

然后他会开始慌,不是因为他没有別的副手可以调用——是因为仁和会不允许他失败太久,而他已经在这片拆迁区耗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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