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喝。“

九条正宗看了她一眼,端起那杯威士忌,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沿著喉咙往下滚的时候,他似乎能从那股灼热中找到一丝暂时的解脱——一种短暂的、可以被原谅的麻木,像是酒精在他的血管里短暂地筑起一道堤坝,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暂时挡在了堤坝后面。

宫本理莎也端起自己那杯,小口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一只猫在试探水温。

“正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你这样过。“

她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刚好能让他听清楚。

“你今天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背影——你瘦了。袖口比上次来的时候鬆了一圈,领口也没那么服帖了。你是不是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了。“

九条正宗握著杯子的手指停了片刻。

她把手指慢慢滑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交握,掌心贴著手背,像一片落叶轻轻落进溪水里——自然而无声。

“有时候我在想——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有没有人问过你累不累。“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淡的颤抖。

那颤抖不是装出来的,是她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確实想起了那些在財务省走廊里看到九条正宗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抽菸的深夜,想起他偶尔在真由睡著后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著自己的手发呆的样子。

她骗他,但她不恨他。

这个事实她始终没有告诉自己。

“你知道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一直都会站在你身后。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你的处境变了就转身走掉的人。你要是累了,就在我这里歇一歇。你要是不想说话,我就陪著你坐一会儿。你要是想骂人——我也不会走。“

九条正宗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另一只手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大口,冰块在杯子里滑动,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宫本理莎在等。

她需要他自己把那些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而不是由她来主动提问。

如果他还有戒心——哪怕一丝——今晚的事就註定失败。她不能让他觉得她在引导他,只能让他觉得她是无意间走进了一场情绪的泄洪。

九条正宗沉默了很久。

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和冰块在威士忌杯里缓慢融化的碎裂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哑,像是从一堵裂缝里往外涌出的水——最初几滴很慢,然后越涌越快,带著泥和碎石一起衝出来。

“你知道她今天在区役所门口拍了多少张照片吗?十五张。摄影师让她换了好几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侧身看向镜头,微微歪头笑。每一张都拍得像杂誌封面一样精致。我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不起来她上一次那样笑著看我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重的磕碰声,琥珀色的酒液被震得溅出来几滴,落在饼乾袋子上,洇开一片暗褐色的湿痕。

“当年在京都老宅茶室里第一次见到她,她跪坐在我面前,把一杯茶放在我膝盖旁边,低头说了一句请用。我当时想——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到这个女人。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我运气好,那是她父亲在挑货。他把花山院家的银行授信、关西商会的人脉网络、京都老宅那栋房產的继承权都列在一张清单上,然后从全国物色了一个能替他坐在国会那张椅子上的人。“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他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

“我以为我至少在她心里还有一点位置。后来我发现——我在她心里唯一的位置,就是她在花山院家那张清单上勾选的那个选项。她跟我结婚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替她坐在国会议事堂的座位上替花山院家说话。她陪我睡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想跟我过日子,是因为在那个位置上——我是最能让她放心的人。“

“我以为至少我可以在你这里活得像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在前面那几句话里用完了,剩下的只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过之后又重新凉透的余烬。

“结果我没有想到最后捅我一刀的居然是最亲近的枕边人——你也跟她一样,觉得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怨懟,只有一种被泡得太久的最后一丝骄傲也彻底溶化了之后的、冰冷的平静。

“我跟她的时候,她嫌我不够强。我跟了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够好。“

宫本理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用自己的手覆盖著他的手指,让他鬆开杯壁,然后重新端起那杯酒,递到他嘴边。

“喝一口。“

九条正宗垂下眼看著那杯酒,又抬起眼看著她,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情绪,是某种最后残留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他一直保留到现在的东西。他张开嘴,就著她的手把那杯酒喝了进去。

“你会一直陪著我的吧——不管发生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眼皮开始往下沉,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內往外抽走。

宫本理莎放下酒杯,拿起茶几上那块她提前准备好的湿毛巾,轻轻替他擦拭嘴角。

“会。我会一直在。“

她说完这句话,看著他已经几乎闔上的眼帘,没有移开目光。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不再言语。

当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整个人陷入了安眠药与酒精共同製造的、没有任何梦境的沉睡之后,她放下毛巾,没有急著站起来。

她没有回头看桌上的酒杯,也没有再看他的脸。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著他在沙发上睡过这段最后的时间——安静得像是在替那个曾经在京都老宅茶室里跪坐著的年轻人守最后一盏灯。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扶起他,让他平躺在沙发上。把他乱掉的外套重新放平,遮住他微微露出的腰侧皮肤。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沙发边上,盯著他那张在昏睡中毫无防备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转身走向厨房。

把煤气灶的旋钮拧到最大,没有点火。

然后她走回楼梯口,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稳。

推开真由的房门,小丫头正趴在地板上用蜡笔画画。

画纸上是一个穿著红裙子的小女孩和一个穿著蓝西装的男人手牵手站在海边,背景是五顏六色的鱼和一轮很大的太阳。

“爸爸睡著了吗。“

真由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给那条最大的鱼涂上紫色。

“睡著了。我们今晚出去玩,妈妈带你去看星星。“

“明天不用上学吗。“

“明天请一天假。妈妈已经跟老师说过了。“

她把真由的画小心地收进书包里,帮她把外套穿好,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往上扣,每一颗都扣得很牢。

然后她抱著真由下楼,从后门出去,穿过院子里那条湿漉漉的石板小径。

真由趴在她肩头,对著那栋越来越小的房子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爸爸晚安“。

雾沢仁的车停在后门外。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在夜色中冒出淡淡的白汽。

他替理莎拉开后座车门,帮她扶著真由的小脑袋免得她磕到门框。

真由抱著她的兔子玩偶坐进车里,打了个很大的哈欠,把头靠在理莎的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著车窗外那栋亮著昏黄灯光的別墅。

宫本理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她住了快十年的房子。

二楼的臥室灯还亮著,窗帘没拉,能看到被风轻轻吹起的窗帘边缘不时轻触著窗框。

厨房的煤气灶旋钮已经拧到了最大,没有点火。

她能想像到那股无色无味的气体正在厨房里无声地蔓延,漫过冰箱、水池、瓷砖地板,沿著墙壁和楼梯慢慢渗透到客厅,瀰漫过沉睡的沙发与沙发上的男人。

真由已经睡著了。

她的脸埋在理莎的大腿上,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睫毛在面颊上投下极细密的暗影。

兔子玩偶的左耳垂在座椅边缘,隨著车身轻微震动一摇一晃。

车子拐过街角时,那栋房子的轮廓被几棵高大的櫸树遮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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