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安心。

今晚可能回来得晚一些,不用等我。

明天早上给我做味噌汤。”

他说完鬆开手,转身走到门口,弯腰把鞋后跟提上,然后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树梢的高度,巷子里有人在遛狗,狗的铃鐺在远处隱隱约约地响著。

他把风衣领口翻起来,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凯美瑞。

凯美瑞停在月读酒吧后门的巷子里。

白天的歌舞伎町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霓虹灯管全部熄灭了,只剩下灰扑扑的亚克力招牌掛在各家店门口,上面沾著一层积了很久的灰和雨渍;巷子里瀰漫著昨晚散场的啤酒酸味和下水道的铁锈味,几个宿醉的年轻人歪歪扭扭地从一家网吧里走出来,头髮乱糟糟的,穿著皱巴巴的衬衫,站在巷口对著天空眯著眼睛打哈欠。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服务员正蹲在地上用刮刀清理昨晚粘在舞池边缘的口香糖,刮刀刮过地板砖时发出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吧檯后面,调酒师正把一瓶瓶酒从纸箱里拿出来,按年份排列在酒架上,每一瓶的標籤都朝外,角度一致。

几个外场的小弟看到龙崎真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拖把和抹布,站直了身体想要行礼。

龙崎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穿过大堂,往地下楼梯口走去。

雾沢仁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夹克,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姿笔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龙崎真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没事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隨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雾沢仁点了点头。

“刚进去没多久,就有人把我捞出来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龙崎真是通过谁的关係把他弄出来的。

他大概知道是九条玲子,也大概知道这件事龙崎真不会主动跟他解释。

他在真龙会待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有时候“不问”本身就是一种信任的表达方式。

龙崎真刚想说点什么,酒吧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女人。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很薄的金色逆光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轻。

她穿著一条墨绿色的真丝长裙,裙摆刚好过膝,腰线收得很紧,往上是一件很薄的米色真丝衬衫,领口敞开著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长发没有盘起来,只是隨意地披在肩上,耳朵上掛著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

那条裙子就是她之前在银座买的那条墨绿色真丝长裙——当时她在试衣间里对著镜子反覆看了很久,最后决定买下来的时候,导购说这条裙子很適合年轻女士,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她穿著这条裙子走进月读酒吧,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真丝面料上那些细微的光泽变化照得一清二楚。

裙摆每走一步都贴著她的腿侧轻轻滑动,那种质感像水,但不是往下流,是往上浮。

龙崎真看著她从门口一步步走进来,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吧檯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种美——奈奈子是那种还没毕业的清纯,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明日香是温柔到骨子里的那种贤惠,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忙一早上也不觉得累;九条玲子以前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端庄得体的美,像一件被妥善收藏在恆温恆湿展柜里的古董瓷器。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既不是那个在安田讲堂上讲她如何在图书馆里被九条正宗的烂字逗笑的优雅夫人,也不是那个在酒店套房里扯著他衬衫不放、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的失控女人。

此刻她站在这里,裹著一条墨绿色真丝长裙,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勾勒成一道纤细而流畅的剪影。

那张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但她的眼睛不像二十岁。

二十岁的女人不会有那种安静的、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之后才开口的眼神。

这种反差让龙崎真觉得別有一番滋味——不是单纯的年轻,不是单纯的成熟,是两者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存在並且互不排斥。

她的皮肤、腰线、走路的姿態都是二十岁的,但她用手拢头髮时那个不经意的动作、用指尖把碎发別到耳后时的弧度——还是四十岁的女人才能做得那么自然。

雾沢仁也看到了她。

他往吧檯方向退了几步,对著那几个还在擦地的服务员和调酒师做了个手势。

那几个小伙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跟著雾沢仁从吧檯后面的员工通道进了地下楼层。

整个大堂在很短的时间內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吧檯后面那排还没摆完的酒瓶和柜檯角落里那只还在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咖啡机。

龙崎真靠在吧檯边上,看著九条玲子穿过舞池朝自己走来。

墨绿色的裙摆在她小腿侧面轻轻摆动,她穿了一双米色的高跟鞋,鞋面上有一道很细的金色搭扣。

他注意到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妆,嘴唇上只是轻轻点了一层裸色的唇釉,但气色比任何浓妆艷抹的女人都好。

那种气色不是化妆化出来的,是皮肤从里面往外透著淡粉色的光泽——那是驻顏丹的余效,他很清楚。

他拿起吧檯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温水,对著玲子微微举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客套,不是调侃,是某种更私人更曖昧的、像是两个合伙人在开会之前在走廊里遇到时交换的那种默契微笑。

“夫人,好久不见。”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轻鬆得像是昨天刚见过面——但他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才在电话里跟她说过话,今天一早就穿著风衣开车来月读等她出现。

他也不习惯在家里等——明日香的问题和奈奈子那些拐弯抹角的担心让他没办法专心;而月读是他自己的场子,所有墙壁都按他的要求做过隔音、地下监控室里的每块屏幕都盯著这条街的所有出入口。

在这栋楼里他才能放鬆下来。

他也不想让九条正宗的名字污染自己那栋別墅的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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