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沢仁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有几根已经老化,光色偏青,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霜。

他走在最前面,户梶和伊崎瞬並排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在狭窄的走廊里交错重叠,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从地下三层到地面一层的楼梯不长,但每一级台阶都被踩得很重。

酒吧里的音乐已经停了。

不是dj主动停的,是有人拔掉了音响的电源线,插头还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原本应该在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散得乾乾净净,卡座区空无一人,几只没喝完的酒杯歪歪斜斜地搁在桌上,杯沿上还沾著口红印。

空气里残留著烟味、酒味和某种刚被搅乱的紧张气息。

几十个小弟呈扇形围在舞池和吧檯之间的空地上,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个方向。

被围在中间的是三个男人。

他们没有被按在地上,没有被反剪双手,甚至没有人碰他们。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包围圈的正中央,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上去无比自在。

地上躺著几个真龙会的人,没有血,但从他们抱著胳膊蜷缩的姿势来看,至少有两三个人的关节已经脱臼了。

最前面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髮剃得很短,鬢角发白,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到了之后鬆弛的纹路,是常年风吹日晒之后留下的那种紧贴骨头的深痕。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套著黑色的羽织,脚上踩著一双木屐,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香菸。

站姿很稳,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几十年之后自然而然站在那里的稳。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包围的小弟,落在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雾沢仁身上。

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都穿著黑色西装,领口敞开,没有系领带。

其中一个靠在吧檯边上,用手指慢慢转著桌上那只还没被收走的威士忌杯。

另一个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背靠著舞池边缘的立柱,嘴角掛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雾沢仁走到包围圈边缘的时候,前面的小弟自动往两边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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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很默契——不是他下了命令,是他们在户亚留就养成的习惯:当管事的人到场,围堵的阵型要自动打开一个缺口。

户梶和伊崎瞬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他们也在打量这三个人——用整个身体的姿態:重心微微下沉,肩膀放鬆,手指自然垂在裤缝两侧。

穿和服的男人看著雾沢仁,用拇指和食指夹著那根没点的烟,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这个动作是旧时极道打招呼的方式——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火,意思是今天不是来动手的。

然后他把烟叼在嘴里,从羽织內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大小的铜质纹章,递到雾沢仁面前。

那枚纹章上刻著一片松叶,线条极简,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

“老朽是关东睦会本家若头补佐,村上和马。

今晚冒昧登门,老板不要见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蒸出来的,带著一种老派的、在道上已经不太有人用的腔调。

雾沢仁的目光在那枚松叶纹章上停了一拍。

关东睦会。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今晚之前伊崎瞬那边的情报刚传回来:关东睦会在关东极道序列里排前五,本家在新宿,品川分部的铃木组管著品川好几个街区,与政界警界都有几十年的老交情。

月影会的笹川在关东睦会面前连交会费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怎么会找上月读?

八岐猛留下的地盘转让手续没有这一环——但赤鬼眾在歌舞伎町掛招牌掛了十年,也许很早之前就跟睦会有某种外围关係。

他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这是道上表示“我手里没有傢伙,也没有恶意”的动作。

然后他微微低下下巴,这个低头的幅度很小,不是鞠躬,是同级之间互相致意时的姿態。

他没有报自己的真名,也没有提真龙会三个字。

月读对外只是一家普通的酒吧,老板的名字可以隨便叫一个。

“原来是关东睦会的村上先生。

久仰。

我姓林,替老板看场子。

今晚这几个兄弟下手没轻重,衝撞了村上先生,我先替他们赔个不是。

您老有什么指教,坐下来慢慢说。”

他说完侧头看了户梶一眼。

户梶会意,从吧檯后面拉出一张高脚凳,放在村上和马面前。

村上点了一下头,在凳子上坐下来。

一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单手挡风,替他点著了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头顶那排射灯的冷光里翻卷著上升。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几个受伤的人,也没有看周围围著的几十个小弟,只是看著雾沢仁。

“八岐猛把这个地盘交给你们,你们要在这里掛招牌做生意,那是你们的本事。

但该拜的码头还没有拜,该打的招呼还没有打。

东京的水看起来很甜,喝下去可不一定。

在碰杯之前,门前的洒扫规矩,不该忘了吧。”

他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烟在指间慢慢燃烧著,菸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茶室里跟老朋友敘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榻榻米上的钉子。

雾沢仁听完这段话,脑子里已经把他的意思拆解乾净了。

村上说的不是“赤鬼眾是关东睦会的下属”,而是“赤鬼眾在这里开了十年,关东睦会一直默认它是歌舞伎町的看门人”。

这是一种老派极道的领地逻辑——外围组织不需要正式签约,只要在一个片区里经营得够久、够稳定,宗家就会把它视为自己的势力延伸。

八岐猛把这块地皮转让给別人,在睦会看来不是一次资產交易,而是一个不明来路的新玩家忽然插进了自己家的后院。

村上今晚来,不是来砸场子,是来確认新玩家是谁、懂不懂规矩、值不值得被继续留在牌桌上。

“您的指点,我们心领了。

我们这家从外地来,日子还不长,对这边的规矩不够熟悉。

该拜的山头没有拜,是我们的疏忽。

改日一定正式登门拜访,届时还望您代为引路。”

雾沢仁说这话时语调比平时更稳更沉,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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