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於是程琳立即將赵、燕度等人请到偏堂,叫儿子程嗣先磨墨,准备著手书写联名奏札一鑑於赵暘的偏爱以及燕度的坚持,这份奏札將由他们三人共同联名上书。
而在书写这份联名奏札时,程琳颇具智慧地著重强调赵肠的作用,称他是受到赵暘的启发,才醒悟到“任凭黄河北流不可长久”,再考虑到“大宋因此失却黄河堑防”等,因此赞同赵暘“重治黄河”、“开挖河渠”、“分流东导”的主张。
程琳想得很明白,毕竟这份奏札是直达官家的,而赵暘乃官家跟前宠信,他越是称讚赵暘,强调赵暘的重要性,就越发能取得官家的欢心;再者也是降低了自己的作用。
若日后这条河渠能成,首功固然是这位小赵郎君的,毕竟是他提的主张,更何况还有官家的偏爱;而他程琳,次等的功劳还是能混得上的;反过来说,若此事不成,他也不至於成为首罪。
不得不说,沉寂官场多年的程琳,深諳各中道理。
不过在是否该写具体花费数字时,三人有了些分歧。
主要是程琳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应当將“一千二百万贯”的数字写上去。
他不用猜都知道,这数字一旦写进去,势必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介时朝中那些言官虽说未必敢喷他身边那位小赵郎君,但对他口诛笔伐,恐怕未必有什么顾虑。
至於赵暘,他则是临时改变了想法:“要不写个两千万贯吧?”
冷不丁听到这话,程琳持笔的手都抖了,在旁的燕度也是面色骇然。
“不是一千二百万贯么?”程琳惊呼道,为官多年养成的城府,竟被赵暘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破了个关係。
而对此赵暘亦有他的想法:“之前我说的,是打底一千二百万贯,搞不好还要超支。与其到时候超出预算遭朝中问责,还不如一开始就將这数字说得夸张些。再者,这也是应对朝中折中处理的考量:咱们今日提一千二百万贯,朝中肯定质疑,反覆商討后搞不好只下拨八九百万贯,介时款项不够,咱们还得跟朝廷扯皮;与其如此,不如先报两千万贯,皆时朝廷折中下拨一千五六百万贯,勉强应该足够用度。”
在旁围观的眾人面面相覷,半晌,程嗣先才小心翼翼地道:“小赵郎君,虚报款项可是大罪————”
赵暘不以为然道:“大罪?我是把这批款项吃了还是揣兜里了?本来这笔花费就要在一千二百万至一千五百万贯之间嘛,具体是多少,尚未施工,我如何知晓?更何况,这还只是开挖新河”的费用,若朝中果真要將北流黄河分流导入东汉的王景故道,自澶州商胡埽及往东下游河道,皆要分断派人清除淤泥,扩展河道、巩固提防,若算上这些开销,別说两千万贯,三千万贯怕是都不够!”
程琳惊得掷笔,骇然道:“小赵郎君这一番话,老夫都不敢写了。”
在旁的燕度也震撼地近乎麻木了。
最终,经三人反覆商议,暂时只写关於“开凿新河”所需花费的两千万贯,关於“澶州商胡埽及往东水域的治理”,暂时只是稍提一嘴,不报具体所需花费,免得嚇坏朝廷。
稍后待程琳写完这份奏札,赵暘与燕度分明签署了名字。
看著这份笔墨未乾的联名奏札,程琳止不住的苦笑:“老夫为官多年,尚且启动如此花费巨大的工程,不难推算,待这份奏札送达朝中,朝中言官必然对我等口诛笔伐————小赵郎君这些人未必敢得罪,但我与燕运副,怕是没这么好运了。”
在旁的燕度听了也是忍不住苦笑,但他坚定的眼神却未有改变,毕竟深諳治水的他心中明白,赵暘对於黄河的论述是正確的,倘再继续放任黄河自流,过不了若干年,势必会发生较之前年水患更大的灾情。
既是利国利民之举,纵然是受言官指摘,他亦责无旁贷。
相较之下,確实是赵暘最为轻鬆,笑著安抚二人道:“守北门无忧,我亦是言官,若日后朝中諫官敢指责两位,我自会与他们理论。”
大不了对喷嘛,又不是没喷过。
更何况朝中性格最倔的老刺头包拯,当前都被打发去视察河北诸马监了,朝中还有谁敢和他对喷?
程琳与燕度对视一眼,苦笑摇头。
当日,赵派御带器械魏燾、鲍荣二人,率三十名天武军士卒携这份联名奏札返回汴京。
临黄昏时,程琳命人於城中酒楼摆宴,叫大名府官员作陪,宴请赵肠、燕度等人,自不必多提。
次日,鑑於赵暘准备在大名府停留,视察大名府一带黄河水域,燕度提出辞別,毕竟他身负河北转运副使的差遣,旷工多日已属瀆职,既赵暘到了大名府,自有程琳派人作为嚮导,燕度於情於理都应该回归本职。
赵暘虽说有些不舍,但也知道燕度职责自身,並未强留,在和燕度相邀来日再聚后,便亲自將燕度送出了城。
至於所谓来日,大抵就是等朝中对他们这份联名奏札做出反应之时。
五日后,即二月十一日前后,御带器械魏燾、鲍荣二人领三十名天武军士卒携联名奏札回到汴京。
別看这些位御带器械在赵暘身边多年,但其官名仍是东头供奉官,属於官家身边近侍。
换句话说,只要经过通报,魏燾、鲍荣二人可以直接面见圣顏。
於是乎,程琳、赵、燕度三人的联名奏札,不经朝廷邮驛的周转,直接送到了官家赵禎手中。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赵禎的心情其实不错,毕竟此前赵暘还连同包拯一起前后揪出了淇水监、
大名监等几处马监的贪污瀆职情况,在初看程琳与赵肠、燕度三人的联名奏札时,心下还在点头讚许,称讚赵暘这小子总算是不曾偷懒,巡视澶州时还知道勘察当地水利,並与程琳、燕度二人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提议,可待等他一看到那整整“两干方贯”的预估花费时,这位官家当时就绷不住了。
要知道当前他大宋整年的財政收入也不过一万两千多万贯,谁能想到那小子一张口就要他大宋六分之一的当年財政,赵禎简直难以形容心中的震惊。
“叫那小子给朕连夜滚回汴京,朕要当面问询!”
“————是。”
魏燾、鲍荣二人低声领命。
不过在官家看不到的私底下,他俩对视一眼,挑了挑眉,也没太在意。
毕竟跟著那么一位善於惹是生非的主,他俩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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