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於这投入的人力物力,多半也是天文数字,恐怕不是朝廷所能负担得起的。
因此在赵暘看来,歷史上宋国所主持的“六塔河分流”,就是一个不错的折中办法,施工短,投入的人力物力较少,而见效快,无需多久宋国就能再次拥有一条称做“东流”的黄河天堑作为屏障,美中不足的就是这条“东流”的水位及流速仅原本黄河的一半,可能难以称作天堑。
至於之后,那就是治理黄河始终绕不开的最根本问题了一淤泥与河沙,这才是导致黄河几度改道,且河床连年提升、直至河水漫过堤岸而决口的罪魁祸首。
这事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借燕度一句话,想要治理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黄河挖掘淤泥河沙,同样也是个深不见底的財政窟窿。
不过即便是个財政窟窿,亦不能视而不见,毕竟一旦黄河决堤泛滥,那便是动輒波及数十万人乃至数百万人的巨大灾难。
所幸,他如今还有至少四五年时间来处理这事一毕竟据歷史记载,嘉佑元年(1056年)时,宰相文彦博主张修凿六塔河,除了想要引黄河返回横陇故道,另一个目的也是为了分担“北流压力”。
何谓“北流压力”,说白了就是庆历八年(1048年)黄河决堤后道易形成的“北流”新道,在经过数年的淤泥、河沙的沉积后,也隱隱出现了水位漫盖,或將失控的现象。
所以也难怪当时的六塔河修得仓促,实在是工期紧迫,就连之后强行引北流黄河水入六塔河,也变得並非不能理解,毕竟若不强行引导,那崩的可能就是“北流”了。
在“必然决堤”与“可能决堤”之间,朝廷冒险选择了后者,至於结果,那只能说运气不佳,仓促完工的六塔河,总归是没有达到容纳北流黄河水的標准。
而现如今他赵暘提前几年来办这事,提前开挖六塔河,那自然不存在仓促施工的问题。
问题是人 ————
赵暘转头看了眼身旁的燕度,心下微微点头:论治水,朝中怕是无人比这位燕御史更合適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试著令燕度改变想法,莫要低估黄河的威力,毕竟史料记载,宋国“三易回河”的几次失败,说到底就是低估了黄河的水流量,就看燕度方才若无其事说出引黄河水重返横陇故道就不难看出,这位同样也低估了黄河。
於是他问燕度道:“若我向朝廷奏请,由唐卿兄来主持开凿河道,引北流黄河水入故道,唐卿兄会如何做?”
燕度一愣,脸上倒也没有那种受到重用后的欢喜,相反一脸严肃道:“自当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然而赵暘却不满意,摇摇头道:“我要听具体的章程,第一步唐卿兄会做什么?”
燕度对赵暘务实的態度毫无不满,反而愈发严肃地讲述起他的章程:“第一步自然是择址挖河————”
赵暘笑著打断道:“那我就要问了,唐卿兄这开挖的新河,预估宽几许?深几许?”
“这————”燕度闻言为之语塞。
毕竟他也只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別说拿出来与人討论,就连自己也未仔细计算过,突然之间又如何说得清楚。
犹豫片刻,他坦率道:“小赵郎君恕罪,这事还得商议。”
“与何人商议?”
“————自然是善修水利之官员?”
“如何商议?”
“呃————”
看著被自己问得有些结巴的燕度,赵暘笑著打趣道:“所谓的商议,不会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吧?”
燕度虽说不明所以,但感觉仿佛受到了侮辱,愤慨道:“小赵郎君何故言语戏之?”
赵暘拍拍燕度的臂膀安抚一二,笑著道:“我就怕这事是你等官员闭门討论得出的结果,那跟拍脑袋所想有何区別?在我看来,唐卿兄第一步应该是仔细计算北流黄河的水流量才是。”
“水流量?”燕度收了愤慨之色,好奇询问。
“即瞬时河水的流量。”赵暘转身伸手抽出王中正腰间的佩剑,笔直戳入脚下土面,隨即指著远处波涛汹涌的河水道:“比如以这柄剑为线,滴答一下,仅这一息之间,究竟有多少黄河水流经?唐卿兄既要主持开凿新河一事,自当对此瞭然干胸,否则若开挖的河道过干狭隘,以至无法容纳黄河水,致使引导之日便决堤泛滥,罪过大矣!”
燕度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道:“下官愚钝,幸得小赵郎君提点。”
奉承话之余,他也说出了实际情况:“小赵郎君所言水流量,事实上我等官员此前也已估算过————”
赵暘点点头,並不做怀疑。
毕竟就算是隔著一千年,他也从不敢小瞧这些在歷史上留下名声的能臣的智慧—一就拿眼前的燕度来说,论眼界、论见识,论发散思维,他肯定不如赵暘,但论纯粹的智力,人可是万中取一的进士之才。
更何况燕度还是先前负责修缮州水利的主官,怎么可能会想不到估算黄河的水流量?
问题在於,估算是远远不够的,宋国歷史上“三易回河”失败,不就是败在估算不足么?
因此赵暘摇头道:“仅估算是不够的,必须精准计算,甚至还要预留裕量,毕竟引导黄河水一事关係甚大,若有何疏漏,必將殃及无穷。————所谓裕量,即是在开挖新河,寧可挖深一些、挖宽一些,为引导黄河水留下裕量,免得出现溃堤事故;但反过来说,倘若挖得太深、太宽,非但会使工期延长,所投入人力物力亦是天文数字的累加,若开销过大,朝廷必然负担过重,因此若唐卿兄主持此事,还得谨慎衡量。”
“小赵郎君说的是。”燕度信服地拱手附和。
此前负责过澶州水利的他,自然懂得其中道理。
信服之余,他难免也对赵暘的见识心生了几分好奇,毕竟就凭赵暘方才所说那些,若非深諳水利之人,又如何能精准地指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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