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被狠狠摔在地上的户籍黄册,书页四散,静静地躺在大堂冰冷的青石板上。

堂內雅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士绅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本册子,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刘承宇依旧坐在主位上,脸上浮现出关切与震惊交织的神情,他微微前倾著身体,仿佛一个急於知道真相的晚辈。

而练国事则如同一尊发怒的怒目金刚,站在大堂中央。他那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势。

他没有去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士绅,而是对著主位上的刘承宇,深深一揖,声音悲愴,如泣如诉:

“主公!非是老夫有意惊扰了这场恳谈会。实乃是……是这裕州的天,已经烂了!这裕州的根,已经……被蛀空了!”

他转过身,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赵元亨,到孙德茂,再到最后排那些惴惴不安的小乡绅。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老夫告诉你们!那些传言,非但不是假的,比起这簿册上记载的罪恶,更是……轻了十倍!百倍!”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几页散落的纸张,高高举起,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城南李家洼,崇禎七年大旱,全村三百一十四口,饿死病死逃亡,十不存一!可在这簿册上,他们三百一十四口,至今……仍是我大明的在籍之民!他们名下的二百七十亩薄田,去年,还在向朝廷……缴纳著皇粮国税!”

“老夫倒想问问!”他猛地將目光锁定在钱万金的身上,“钱员外,你家在李家洼,新置的二百多亩水浇地,是哪来的?!莫非是……从天而降的不成?!”

钱万金那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在练国事那逼人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练国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將目光转向了孙德茂。

“孙员外!你与裕州卫指挥使司过从甚密,老夫早有耳闻!城西军户屯所,在册军田一千二百亩!可如今,十停里倒有八停,种的是你孙家的麦子!那些本该为国戍边的军户,反倒成了你孙家的佃农!”

“按照大明律,侵占军田,是何等罪过,孙员外……不会不知道吧?!”

孙德茂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连忙起身,哆哆嗦嗦地辩解道:“练……练大人明鑑!这……这是冤枉啊!是……是那些军户,无力耕种,自……自愿將田地租给小的,小的……小的每年,也是给了租钱的啊!”

“给了租钱?”练国事冷笑一声,“一亩地,一年给一斗米,也叫租钱?你这是在行善,还是在……吃人血馒头?!”

孙德茂被噎得哑口无言,一屁股瘫坐回了椅子上,浑身抖如筛糠。

最后,练国事的目光,落在了为首的赵元亨身上。相比於其他人,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但那份压迫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乡贤。”他缓缓开口,“你赵家,诗书传家,歷代皆有功名在身。按我朝优免之例,你赵氏一族,名下可免赋之田,合计不得超过三百亩。可老夫粗粗算了一下,在裕州境內,掛在你赵家及旁支名下的寄献之田,怕是……不下三万亩吧?”

“三万亩良田,不纳一粒米,不缴一文钱!赵乡贤,你这书……是读到哪里去了?圣人教你的,就是这般……与国爭利,与民爭食的道理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元亨的心口上。

他引以为傲的儒士身份,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缓缓起身,脸色虽然也有些苍白,但比起其他人,却镇定得多。他对著练国事,深深一揖,语气沉痛地说道:

“练大人,息怒。”

“大人所言之事,晚生……也是近日才有所耳闻。”他露出了一丝震惊与痛心,“晚生万万没有想到,家中那些刁奴劣仆,竟敢背著我等,做出这等……侵占民田,私纳投献的恶事!此乃……此乃晚生治家不严之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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