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天没有亮。

战斗后的寂静,比战斗时的喧囂更让人感到心悸。

空气里,除了雨水滴落在钢盔和树叶上的“嘀嗒”声,就只剩下伤员那若有若无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呻吟。

陈墨靠在一块被熏得黢黑的岩石上,试图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那支烟是他在一具日军军曹的尸体上找到的,烟盒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里面的烟也变得软趴趴的。

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终於將那潮湿的菸草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那辛辣劣质的菸草味,狠狠地呛进了他的肺里,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血顺著他的嘴角和著菸丝的碎末,一起咳了出来。

他的身上又多了五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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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的一处在左侧的小腹,是一处刺刀伤几乎贯穿。

此刻,只是用一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带,死死地勒著勉强止住了血。

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一阵如同被钝刀子割肉般的剧痛。

但他,活下来了。

和他一起从那条死亡隘口里,衝出来的不到三十个人也都活下来了。

陈墨的目光,越过身前那片由尸体和武器残骸铺成的地毯,投向了不远处,那个被炸塌了一半的山洞。

那里就是日军第106师团的司令部。

现在它成了一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坟墓。

洞口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尸体,大部分是日军的卫兵和参谋,也有几个是冲在最前面穿著德式钢盔的中央军弟兄。

他们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同归於尽。

林晚正蹲在洞口,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一柄缴获来的刀柄上镶嵌著樱徽章的,佐官指挥刀。

她的身上也掛了彩。

左臂上一道长长的刀伤,翻卷著皮肉……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那不是她的手臂,只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木头。

她是第一个衝进那个山洞的人。

也是亲手用匕首,割断了那个名叫松浦淳六郎日军中將喉咙的人。

陈墨记得在原来的世界中,松浦淳六郎只是重伤並没有死。

现在被林晚杀死了,也不知道歷史会因此而改变。

但陈墨也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他看著林晚,想说些什么。

想问她,疼不疼。

想告诉她,去处理一下伤口。

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战场上他们早已习惯了,用沉默和伤疤来交流。

这时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央军连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对著陈墨,敬了一个不太標准的军礼。

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骄傲和轻视。

只剩下最纯粹的劫后余生的敬畏。

“陈……陈上校。”他沙哑地说道,“薛……薛长官的电报。他问我们这边战果如何。”

战果?

陈墨缓缓地,转过头。

看了一眼这片尸横遍野的山谷和那些靠在石头上,眼神麻木或是在低声哭泣倖存的弟兄。

他苦涩地,笑了笑。

然后对那个连长,说道:

“你就这么回报薛长官。”

“就说万家岭上……”

“再无活著的倭寇……”

电报很快通过设置在后方的中继电台,很快就传到了百里之外,位於德安的第九战区总指挥部。

薛岳將军拿著那封只有短短一句话的电报,看了很久很久。

脸上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悲伤。

“给军委会报捷吧。”

他將电报纸,递给了身边的参谋长吴逸志,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喝过一滴水。

“就说我第九战区歷经十数日血战,已於今日凌晨全歼日寇第106师团主力於万家岭地区。毙敌中將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以下,万余人……”

“总座,”吴逸志看著薛岳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有些担忧地说道,“我们自己的伤亡……也……”

“那是战后该统计的事。”

薛岳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我们需要一场胜利。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需要一场,能提振人心的大捷!”

“去吧。”

吴逸志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这场关乎国运的巨大的赌局中。

胜利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战场本身。

当吴逸志转身离去后,薛岳才缓缓地,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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