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从地壳深处传来的、持续的、低沉的轰鸣。

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远古巨兽,正在地底缓缓地甦醒。

紧接著,空气中传来了一股极其潮湿,带著浓烈泥沙和水草腥味的气息。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了北方。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出现了一条黄色的线。

那条线,起初还很细。

但它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的速度,变宽变粗升高!

几分钟后,那已经不再是一条线。

那是一堵,连接著天地高达数十米的,巨大无比的黄色的水墙!

“那……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颤抖地,指著那堵,正在向他们,缓缓压来的末日之墙。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越了人类想像极限魔鬼般的景象给彻底震慑住了。

“黄河……是黄河决堤了……”

一个河南籍的老兵,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俺的家……俺的田……俺的婆姨和娃……都没了……都没了啊……”

“园口……”

陈墨喃喃自语,呆呆地看著那堵,正在吞噬著天地万物的黄色的巨墙。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於明白,孙连仲的恐惧,来自哪里。

终於明白,日军的追兵,为什么消失了。

也记得来了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事!

园口。

决堤!

以水代兵!

这几个曾经只存在於歷史书上冰冷的汉字。

此刻化作了最真实、最残酷、最不讲道理的末日天灾,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堵黄色的水墙,携带著亿万吨的泥沙和无可匹敌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地,碾碎了它前进道路上的一切。

村庄,在它的面前,像一个脆弱的沙盘模型,被瞬间衝垮吞噬。

麦田,那片金色的海洋,在它的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泛起,就被彻底淹没。

树木、牲畜、还有那些,来不及逃难的,活生生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片浑浊的、翻滚的黄色巨浪中,化为了虚无。

“跑——!!!!快跑——!!!!”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整个队伍,彻底炸了营。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有的纪律和秩序。

士兵们,扔掉手中的武器,扔掉身上所有沉重的装备,像一群被洪水追赶的、惊慌失措的蚂蚁,发了疯似的,朝著地势更高处狂奔而去。

陈墨,也被这股求生的洪流,裹挟著向前跑。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而眼睛,却贪婪地,记录著这地狱般的一幕幕。

只见不远外,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婆婆,抱著自己家的门板,在浑浊的水中,载沉载浮,最终,被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情地吞噬。

一位年轻的母亲,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將自己怀里的婴儿,举到了一棵即將被淹没的树梢上。

然后,她自己的身体,却被一根从上游衝下来的、巨大的房梁,狠狠地撞断了腰。

无数的华夏百姓。

就那么,在他的眼前活生生地,被自己国家的母亲河所吞噬。

没有人敌人!

没有枪声!

只有那巨大的,如同天地悲鸣般的轰鸣声。

和无数个生命在最后一刻发出的,那微弱绝望的哀嚎。

这场面,比台儿庄的巷战,比任何一场血肉横飞的战斗,都更令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因为,在这场由人类自己亲手製造的天灾面前。

所有的人,无论你是士兵,还是平民。

无论你是侵略者,还是保卫者。

都显得,那么的渺小。

那么的不堪一击。

……

不知跑了多久。

当陈墨和倖存士兵,终於爬上了一处地势较高的黄土高坡时。

他们的身后早已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的汪洋。

他们,活下来了。

但他们,寧愿自己,已经死了。

看著那片曾经是家园,如今却变成了泽国的土地。

那些在水中,载沉载浮数不清的同胞的尸体。

所有人的脸上,都掛著两行浑浊的泪水。

孙连仲,这个在台儿庄的尸山血海里,奋勇杀敌铁血將军。

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跪倒在地朝著那片汪洋,朝著那些被无辜牺牲的数百万的冤魂。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孙连仲……对不起……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陈墨,站在他的身边。

他没有哭。

甚至心中,也没有了,愤怒。

只剩下一种巨大冰冷的悲哀。

他想起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学生兵,在临死前,问他的那个问题。

我们,死得值不值?

我们的死,能换来一个什么样的华夏?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需要用淹没自己数百万同胞的代价,去换取战略空间的国家。

一个它的胜利,需要建立在如此巨大的悲剧之上的国家。

它或许可以贏得一场战爭。

但它离真正的伟大和復兴。

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缓缓地,转过身。

不再去看那片,黄色的悲鸣的海洋。

他牵起身边,林晚那冰冷的小手。

然后迎著,西方那轮同样是血色的残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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