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看电影
大年初三,上午。
杨家大院里的年味儿还未散尽,屋檐下掛著的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灶房里飘出燉肉的余香,混杂著昨夜鞭炮残留的淡淡硝烟气息。
杨帆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正在往自行车后架上绑东西。
父亲杨海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坐著,身上穿著崭新的羽绒服,晒著太阳,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
母亲李秀娥正拿著小笤帚,仔细扫著昨夜孩子们玩闹留下的瓜子壳和糖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眼神里满是慈爱,以及那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
“帆子,东西都带齐了?”李秀娥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那茅台酒可金贵,拎稳了,別磕著碰著。麦乳精也给她舅妈带上两罐。”
“放心吧娘,都装好了。”
杨帆晃了晃手里鼓囊囊的网兜,里面两瓶酱色的茅台酒瓶在透明塑料包裹下显得格外庄重,旁边是印著彩色图案的铁桶麦乳精,还有两盒用红纸金字装点的“稻香村”点心匣子。
“中午饭让大嫂做就成,您別累著。”
“知道知道,快去吧,別让人家等急了。”李秀娥挥挥手,又想起什么,“见了你那个同学,替我和你爹问声新年好。”
杨帆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
胡同里还残留著节日的喜庆,家家户户门上都贴著簇新的春联,地上散落著炸开的红色鞭炮碎屑。
他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网兜,穿梭在略显空旷的街巷,车轮碾过薄冰,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阳光照在他深蓝色的呢子大衣上,衬得他身姿挺拔,神情间有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目的地:hd区,航天学院家属院。
这是一片典型的八十年代单位宿舍区。
几排灰色的五层筒子楼排布得整整齐齐,楼间距不算宽,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掛满了洗净的床单被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停著几辆老旧的“飞鸽”和“永久”自行车,几个穿著新衣服孩子在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在楼宇间迴荡。
杨帆在一栋標著“8號楼”的单元门前停好自行车。
抬头望去,二楼一个窗户的玻璃擦得还算亮堂,隱约能看到窗台上摆著两盆耐寒的冬青。
楼梯道狭窄而幽暗,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墙角积著灰尘和煤灰。
他拎著装满礼品的网兜,踏上二楼。
楼道里堆著一些杂物—废弃的蜂窝煤炉子、码放整齐的旧报纸、还有几棵蔫了的冬储大白菜。
他找到东侧那户新贴著“福”字的绿漆木门前,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篤、篤、篤。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片刻沉寂后,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探了出来。女孩约莫十六七岁,扎著高高的马尾辫,额前几缕碎发俏皮地弯著。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明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上下打量著门外这个陌生又英俊的年轻男人。
“你找谁?”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乾净音色。
“你好,”杨帆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到门內,“请问谢芳在家吗?我是她中专同学,杨帆。”
“哦?”女孩的警惕稍减,大眼睛眨了眨,又仔细看了杨帆两眼,似乎在確认什么。
她拉开半扇门,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也活泼了些:“在的在的,姐在里屋呢。请进吧“”
。
她侧身时,杨帆注意到她脚下是一双粉色的绒布拖鞋,脚踝纤细。
杨帆道了声谢,提著网兜走进门。
一股温暖乾燥和淡淡肥皂香的气息送入鼻端。
客厅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
陈设简单,却同样有著浓重的时代烙印。
一张铺著白色鉤花桌布的老式方桌靠墙放著,旁边是两把蒙著深红色人造革的木椅子0
靠另一面墙摆著一张深棕色的三人木沙发,沙发布是蓝白格子的涤纶料子,洗得格外乾净。
沙发对面是一个五斗橱,上面放著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蒙著绣花的电视机套。
五斗橱旁边是一个刷著黄漆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和几个航天模型,显示出主人家的职业背景。
沙发上正坐著一对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夫妇。
男人身材清瘦,穿著熨烫平整的藏青色中山装,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一份翻开的《参考消息》,闻声抬起头。
女人烫著时兴的齐耳小捲髮,穿著深咖啡色的呢子外套,脖子上繫著一条素雅的丝巾,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的眼神落在杨帆身上,从头髮丝扫到脚上的皮鞋。
不用问,她一定是谢芳的舅妈张洁。
“叔叔、阿姨新年好。”杨帆將勒得手指发红的网兜轻轻放在门边一个充当鞋柜的矮柜上,礼貌地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我是杨帆,谢芳的同学。一点心意,给您二位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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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是小杨同学啊!”
张洁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自光飞快地在茅台酒和麦乳精上掠过,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嗔怪道:“来就来,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快坐快坐!芳芳,你同学来了!
“”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同时瞟向里屋紧闭的房门。
仿佛就在等著这一声。
里屋那扇贴著年画的房门应声而开。
谢芳走了出来。
她身上正穿著杨帆年前特意送给她的那件浅紫色羽绒服。
这衣服仿佛自带光芒,瞬间吸引了客厅里所有的视线。
它摒弃了当下棉服普遍的臃肿和呆板,剪裁流畅而合身,微微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柔美的腰线。
领口是简约的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
面料在並不算明亮的室內光线下,泛著一种细腻柔和的哑光质感,袖口和下摆是收紧的螺纹设计,保暖又利落。
浅紫色温柔地包裹著她,衬得她十九岁的脸庞白皙如玉,眉眼间的神采飞扬,整个人像一株初绽的紫罗兰,清新脱俗,亭亭玉立。
看到杨帆,她脸上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里面闪烁著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狡黠光彩:“杨帆!你来啦!”
张洁的目光在谢芳那件“扎眼”的羽绒服上停留了好几秒,眼神复杂有惊艷,更有疑惑。
隨即,她重新將目光锁定在杨帆身上,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但眼底的衡量意味更浓了。
“小杨同学是吧?快坐快坐,別站著了。小燕,给你杨帆哥倒杯热水,用那个新买的玻璃杯!”
张洁招呼著开门的女孩韦小燕,自己则坐回了沙发主位,顺手理了理衣襟。
杨帆依言在沙发另一侧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显得沉稳有礼。
韦小燕很快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放在杨帆面前的方桌上,玻璃杯壁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放下杯子时,大眼睛又好奇地瞟了杨帆一眼,才退到一旁,靠在五斗橱边,一副等著看戏的模样。
谢芳挨著杨帆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著半个拳头的距离,既不过分疏远,也保持著同学应有的分寸。
她羽绒服的袖子轻轻蹭到了杨帆的呢子大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小杨同学现在在哪高就啊?”张洁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隨意地开启了话题,语气也有著长辈特有的关心腔调。
“走了不少的路吧,喝杯茶,先暖和暖和。”
“阿姨您客气了,”杨帆微微前倾身体,態度谦逊地回答,“我在华夏音乐学院,民乐研究中心工作。”
“噢?华音?”张洁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重了,“那可是个好单位啊,搞艺术的,高雅。在学院里具体做什么呢?”
她抿了口茶,目光透过裊裊升起的热气,观察著杨帆的反应。
“主要是音乐创作和研究方面的一些工作。”
杨帆回答得比较笼统。
“嗯,”张洁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学歷是?”
“中专毕业。”杨帆坦然回答,语气平静无波,目光迎向张洁审视的眼神,不闪不避。
他知道今天自己的“挡箭牌”身份,也做好了迎接火力侦察的准备。
果然,张洁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提高了些许:“中专啊————唉,小杨同学,你別嫌阿姨话多,阿姨也是为了你们年轻人好。你这工作单位听起来是不错,沾著文化艺术的边儿,说出去也好听。
但是啊,”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学歷这东西,终究是块硬邦邦的敲门砖!
更是將来发展的一道坎儿,一道天花板。
你是不知道,阿姨在单位里几十年,看得多了。起点低,后面想往上走,难哪!
她身体坐得更直,双手比划著名,试图增强说服力:“你这年纪,正是精力旺盛、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就该心无旁騖,静下心来好好进修学习!”
“考个夜大,或者想办法读个在职的,把学歷这硬指標提上去!这才是正经路子。”
说到这,她状似无意的目光扫过谢芳身上那件刺眼的羽绒服,又回到杨帆脸上,“找对象、组建家庭这些事,急什么?等自己根基打牢了,站得稳当了,还愁找不到合適的?
找个————各方面都相当的,那日子过起来才顺心,才长久。不然啊,起点就不在一个台阶上,以后的日子,磕磕绊绊少不了,也委屈了自己不是?”
她的话语绵里藏针,杨帆却只是笑著,安静的听她说话。
谢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羽绒服柔软的衣料,嘴唇抿了抿,看向舅妈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她舅舅,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只是推了推眼镜,沉默地看著报纸,仿佛对这场对话充耳不闻。
杨帆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配合地露出几分虚心受教的表情,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阿姨您说得很有道理,高瞻远瞩。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想著怎么提升自己。
工作之余,確实不能鬆懈了学习。”
他顺著张洁的话头,语气诚恳而不失分寸地聊了几句关於工作和继续深造的模糊想法,既不显得莽撞顶撞,也巧妙地避开了关於“对象”这个核心问题的实质交锋,言辞圆融,让人挑不出错处。
张洁见他態度恭顺,言辞得体,虽然心里对“中专生”的身份依旧看轻,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多可以发难的点,只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饰那一丝未能完全达到预期效果的憋闷。
谢芳在一旁听著,见气氛有些僵持,怕杨帆被持续盘问感到难堪,適时地站起身。
她脸上重新掛上明媚的笑容,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对张洁说:“舅妈,你看外面太阳多好!在家里闷著多没意思。
我带杨帆在我们小区附近转转,认认路,透透气,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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