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杨帆上午写了《红高粱》第一章的三、四节初稿,下午循著周凤娟给的地址,找到了中戏那栋饱经风霜的大礼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光影分割,舞台被几束雪亮的顶灯精准切割出来。
粗糲写实的工厂车间,布景已然搭好。
演员们穿著的灰蓝工装,在李援朝標誌性的咆哮式指挥下,紧张地走位、对词。
“动作幅度!幅度!那是愤怒!不是挠痒痒!王华明,你那腰板给我挺起来!你是要掀翻这座大山,不是要给大山鞠躬!”
“群演!眼神!眼神要拧成一股绳!不是一盘散沙!”
“灯光!追光给我咬死了!別飘!”
杨帆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滑进后排的阴影里坐下。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著喧囂的舞台区域,没有看到赵澜的身影。
目光继续逡巡,掠过忙碌穿梭的剧组成员、休息的演员……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在舞台侧下方观眾席的右侧角落里定格了。
那里,一个身影安静地坐著,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是陶惠敏。
她穿著浅粉色的上衣,微微侧著头,她並没有看台上激烈的排练,而是凝视著舞台上方,复杂交错的灯光架和悬吊的布景。
顶灯的余光洒在她的侧脸和发梢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神里带著一种专注的探索和思考。
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沉静而迷人的气息。
杨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嘀咕:“这姑娘,看个灯架子都这么入迷?看来是真来『偷师』的!”
他轻轻起身,穿过座位间的空隙,绕到陶惠敏旁边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看什么呢,惠敏同志?这么投入?研究『天书』呢?”
杨帆的声音带著笑意,不高,却已清晰地传入陶惠敏耳中。
陶惠敏像是从梦中被唤醒,身体微微一颤,带著点受惊的小动物般的可爱。
“杨帆同志?!”她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让杨帆在她身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稿子都忙完了?”她下意识地往杨帆这边挪了挪,想更靠近些说话。
“刚把《红高粱》的前两章节收尾,算是暂时解放了!”
杨帆也挪近一个座位,大大方方地坐到她旁边空位上,保持著礼貌的距离,笑容纯净。
“下午突然想起咱们李援朝导演的力作,还有咱们在这儿偷师学艺的未来之星,不来看看,岂不是亏大了?”
陶惠敏被他逗得掩嘴轻笑,脸颊飞起淡淡的红霞:“什么『未来之星』,杨帆同志你又笑话我!”
她指了指头顶那片钢铁森林般的灯架,“我是在看这个灯光系统,真复杂,比我们越剧团的讲究多了。
你看那些灯的角度、顏色、还有那些悬吊的景片,怎么配合剧情变化…感觉其中的学问好大。”
她的语气带著认真和一丝对未知领域的嚮往。
“嚯!行家啊!”
杨帆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你这旁听是真下功夫,连灯光师的饭碗都惦记上了?”
“去你的!”她轻轻推了杨帆胳膊一下,嗔怪道,眼神却亮晶晶的。
“我就是好奇嘛。感觉话剧舞台的调度和氛围营造,跟我们戏曲,还有拍电影又不一样,很有衝击力。”
“那倒是,”杨帆点头,也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冰冷的钢铁结构。
“你看现在这光,多硬,多冷,跟冰刀子似的,配合这工厂戏,把人心里那点压抑绝望都照得透透的。
等会儿要是演个温馨场面,灯光肯定又暖又柔,像泡在温水里。”
他用手比划著名,描述得生动形象,“这玩意儿,就是舞台的『魔法棒』,好的灯光师,就是『大魔法师』!”
陶惠敏听得入神,频频点头:“对对对!杨帆同志你形容得太贴切了!就是这种感觉!无声的魔法!”
她看向杨帆的眼神里,除了亲近,更多了几分找到知音的欣喜。
就在两人低声探討著舞台“魔法”时——
舞台上的剧情推至高潮!激烈的肢体衝突后,灯光“唰”地转暗,只余一束追光,如同命运之手,死死按住一个颤抖著充满绝望的身影。
就在这时——
一段低沉沙哑,好像被岁月打磨过的旋律,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迴荡: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恋曲1990》!被解构、重组成带著工业锈蚀感和命运嘆息的弦乐版!
配合著追光下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无声颤抖的指尖、以及布景深处冰冷庞大的机器剪影…
一种跨越时空的漂泊感,排山倒海般压向每一个角落!
杨帆忽然被这强大的舞台力量吸引!
心臟像是被那旋律的铁拳狠狠攥住!
前世烂熟的旋律碎片轰然炸开,与眼前这由他“生”出又在舞台上获得生命的歌声疯狂共振!
一种身为“造物主”的感觉,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看向陶惠敏,只见她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胸前,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震撼。
舞台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著那份纯粹被艺术击中的动容。
尾音消散。
死寂。
只有压抑的喘息。
“好——!!!”李援朝炸雷般的吼声打破沉寂。
“就这劲儿!钉死了!休息十五分钟!演员补妆!舞美!灯光!道具!给老子再检查一遍!”
“特別是赵澜!刚才追光区和三號背景板的焦散投影角度差点意思!给我调准了!要的就是那种把人钉在砧板上的窒息感!”
灯光“啪”地亮起,瞬间將人从地狱拉回人间。
喧闹轰然回归。
杨帆这才注意到,舞台侧后方布景的阴影里,赵澜正屈膝坐在小马扎上。
她大概是被李导点名,正对著速写本皱眉思索,或者快速记录著什么,神情专注而安静。
“哟嗬——!”
一个洪亮、热情、的声音炸响在杨帆和陶惠敏耳边:
“看看这是谁?!咱们《恋曲1990》的『本尊』,杨帆同志大驾光临啦?!李导!快別猫著了!正主儿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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