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方才张尚一番搅局,此刻再无人敢轻易出声打断。

马周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与他无关。

他向李世民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依旧:“谢陛下。草民方才失言,请陛下恕罪。”

“然,草民之本意,並非贬低三位俊才所言之策。积储、开源、节流,確为粮政之要,前人智慧,沿用並无不妥。”

他先缓和了语气,但紧接著话锋一转:“然时移世易,若只知因循旧章,而不知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则良法美意,亦可能沦为刻舟求剑,甚至適得其反。”

他目光扫过郑玄、卢远、崔礼三人,並无挑衅,唯有澄澈。

“郑兄所言积储平抑,確为常法。然则,官仓之建,所费几何?仓储之粮,久积陈腐损耗又几何?更兼胥吏盘剥、豪强勾结,丰年压价伤农,荒年放粮不及或掺沙兑水,百姓真能得实惠否?”

说到此处,他长嘆一声:“前隋洛口仓之鑑,仿佛未远。”

郑玄面色微微一变。

马周又转向卢远:“卢兄鼓励垦荒,立意甚善。”

“然则,天下可垦之熟地尚有几何?”

“暴隋无度,百姓十不存一,今天下虽定,但丁口寡薄,劳力本就不足,若再一味追求新垦,迫使残存之民入山林、垦陡坡,坏水土之根本,看似增田,实则竭泽而渔,遗祸子孙。”

“且新垦之地贫瘠,免赋三年,其產出可能尚不抵朝廷所赐粮种农具之耗费,於国於民,短期內皆可谓得不偿失。”

卢远脸色一白,方才的从容已尽数不见。

马周最后看向崔礼,语气依旧平和:“崔兄军屯节流之策,自古有之,魏武皇帝时便大行其道。”

“然军屯之效,首重地点、水土与统兵之將,並非所有边塞皆宜耕种。若不顾实际,强行推行,士卒疲於耕作,疏於操练,荒废武备,何尝不是捨本逐末,自毁长城?”

“此其一。”

“其二,漕运之弊,確在损耗。”

“然疏通千里运河、改进万千漕船,动輒需巨万国帑,徵发无数民夫,如此一来,我大唐又与那暴隋何异?”

“至於漕运改进以减少损耗,想法虽好,然工程浩大,所耗钱粮民力恐远超所省之数。”

他面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我大唐初立,国力未復,民生凋敝,首要在於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若为省些许漕粮而大兴土木,岂非本末倒置,重蹈前隋覆辙?”

崔礼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殿內一片寂静。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世家官员们,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马周的分析並非胡搅蛮缠,而是有理有据,精准地切中了郑、卢、崔三人所谓“良策”在现实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巨大问题,甚至潜在祸患。

尤其是他屡次提及“前隋之鑑”,更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否定马周,几乎就等於肯定隋煬帝。

“说得好!”

李世民神色难掩兴奋。

虽然他此前已经与马周有过交谈,但那一晚的交谈,多以时政为主。

像今日这般国策辩论,尚属首次。

马周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

“马周,你既已剖析诸策之弊,可见思虑深远,非纸上谈兵之辈。然破而后立,方显真章。”

“朕与诸公,皆想听听你对这粮政之事,有何切实可行之策,能既不劳民伤財,又可增益国本民生?”

马周並未因李世民的夸讚而有丝毫得色,依旧沉稳有度。

他再度躬身,不急不缓道:“草民愚见,当前粮政之核心,不在开拓或大兴土木,而在於安民、添丁及精耕。”

“民安则本固。”

“丁添则力足。”

“精耕则產丰。”

“三者循序渐进,互相促进,方可国富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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