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银锭。

岳明目光扫过相德垂落的手腕。

一串深色珠子套在上面。

他一把攥住粗暴地往下捋,入手沉重冰凉,雕纹的凹凸感硌著掌心,

岳明將银锭、佛珠一股脑塞进怀里,

最后,他拾起那把木鱼锥。

木柄被血浸得滑腻,走到悬崖边,手臂猛地一甩,

木鱼锥脱手的瞬间,一道撕裂布帛般的巨大雷鸣炸响在头顶。

仿佛天穹被彻底撕开,

冰冷的雨点骤然变成了倾泻而下的瀑布,

雨倾盆而下,砸在脸上身上,像无数颗冰冷的石子,瞬间模糊了视线,砸得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上了水汽的重压。

岳明甚至没看清那木鱼锥落下的轨跡,它就被下方翻腾的浓雾雨帘彻底吞没。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两具已经不成形的尸体,又转向一旁陡峭的山崖。

没有任何犹豫,他先用脚將明善的尸体踹到崖边,然后俯身用力一推。那具软绵绵的身体顺著崖壁翻滚而下,很快就被浓雾和雨水吞没,连落地的声响都被暴雨掩盖。

他转向相德的尸体,如法炮製。当相德的尸体也从崖边消失时,岳明站在原地,望著下方翻腾的雨雾,仿佛在確认什么。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下来,混著脸上早已乾涸发硬的血痂,淌进嘴角,又腥又涩。

衣服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沉重得如同披著铁甲。

脚下的碎石路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泥泞不堪,

每一步踏下去,泥水都裹著碎石灌进破烂的僧鞋,冰冷沉重。

岳明將怀里的银锭和佛珠串死死按在胸前,用身体挡住暴雨的冲刷。

他没有回头。

他转身,踏入那条被暴雨彻底淹没的小路。

脚掌每一次陷入泥泞再拔起,都发出沉重的“噗嗤”声,

身体剧痛在雨水刺激下更清晰,每次呼吸都牵扯肋下撕裂感。

冰冷的雨水顺著脖颈灌进岳明的僧衣,冲刷著皮肤上的血污,却怎么也冲不淡心底那片沉甸甸的麻木。

他没错,

他只是想活下去。

*

*

炉峰寺占地大,从其他院调来干活的劳役弟子们,要是吃饭睡觉还得从地藏院跑回自己原来的地方,那太浪费时间了。

所以地藏院临时清出了一些僧舍,让这些弟子暂时住下。

当然也不会好到那里去,都是二三十人的大通铺,吃饭睡觉都挤在这不大的地方。

明诚等人被分到的,正是其中一间,

此刻这间僧舍闷热潮湿,混杂著汗味、饭菜味和湿布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外面下著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屋檐下的水流像小瀑布似的掛下来。

僧舍的门敞著透气,但涌进来的都是带著土腥气的凉风水汽。

现在正是晚饭时候,

大伙捧著粗陶碗,围坐在几条长条板凳上稀里呼嚕地喝著热腾腾的菜汤,啃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泥脚印和水渍。

几个刚换完班的僧人正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费力地脱下湿透、沾满泥浆的僧鞋和布袜。

那湿袜子被拧成一团,滴滴答答地淌著浑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餿气,隨手就被扔在脚边湿地上。

旁边人皱著眉挪了挪屁股,但没人说什么,毕竟都习惯了。

明诚捧著碗,眼睛却一直瞟著门外那片被雨幕彻底模糊的世界,

他咽下一口没什么滋味的菜汤,忍不住开口:

“话说…明岳师兄还没回来,这鬼天气,不会出什么事吧?”

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僧舍里不算大,但附近的几人都听见了。

“闭上你那乌鸦嘴吧。”

旁边一个壮实僧人立刻瞪了他一眼,嘴里还嚼著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明岳师兄是什么人?这点风雨算个啥?他闭著眼睛都能从后山摸回来。”

“就是就是,”

另一个瘦小的僧人接口道,脸上满是敬佩,“师兄那身手,那见识,还用得著你担心?指不定是塌方的地方不好立牌子,多耽搁了会儿。安心吃你的饭。”

大傢伙儿七嘴八舌地开始调侃明诚,气氛一下子活络了些。

虽然岳明才来这劳役队没几天,

但那一手利落的功夫和沉稳的性子,早就让这些僧人们暗暗佩服。

没人真觉得他会出事,那份敬仰让他们本能地觉得岳明无所不能。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这该死的天气,还有更该死的管事身上。

“狗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就是,管事那老禿驴,心比锅底还黑,明知道后山那鬼地方容易塌方,这种时候还非得让人去立警示牌,这不是存心要人命嘛。”

“妈的,早晚有一天……”

就在一片低声的抱怨和咒骂声中,门外那白茫茫、哗啦啦的雨幕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顶著瓢泼大雨,艰难地移动著,

越来越清晰,最终一步踏进了僧舍的门槛。

“明岳师兄!”

僧舍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去。

只见岳明浑身湿透,灰色僧衣紧贴在身上,水珠从光头、脸颊、衣角不断往下淌,脚下匯成一滩水。

他脸上、手上似乎沾了些泥污,但在这狼狈的湿透状態下,一点也不显眼。

“师兄,快,快进来!”

壮硕僧人赶紧放下碗,几步抢上前。

明诚也机灵地跑去角落,从架子上扯下条半旧的干布巾,又端来一碗一直温著的热汤。

“师兄,快擦擦,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明诚关切地说,“要不要换身乾衣服?我包袱里还有套备用的,虽然也旧……”

岳明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他接过明诚递来的布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对於明诚换衣服的建议,他只是微微摇了下头,没说话。

目光落在捧过来的那碗冒著裊裊白气的热汤上,伸出手来,稳稳地接过了那只粗陶碗。

碗壁传来的温热感让他的手指舒服了些。

他捧起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热汤下肚,带来一点暖意。

“师兄,怎么样?后山那边没事吧?牌子立好了?”

明觉看他喝了几口,忍不住问道其他僧人也围拢过来,带著关切和好奇。

岳明咽下汤,抬眼平静地扫过眾人。

声音低沉沙哑,带著疲惫,但语气淡然:“嗯,去了。崖边塌了片土石,路堵了半截。牌子立好了。”

“看吧,我说什么来著,这破天气算个啥?师兄出马,一个顶俩。”

“师兄真是厉害,这种天儿来回一趟,换了咱们,怕不是要滚下山沟。”

“就是就是,师兄这本事,在咱们这儿真是屈才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又开始吹捧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重新变得嘈杂而热闹,

岳明捧著那碗还剩小半的热汤,安静地坐在人群中间。

他微低头,目光空茫地落在自己湿透的僧鞋上,鞋尖还在滴泥水。

周围的议论像隔著层雨帘,嗡嗡模糊地传进耳朵。

他脸上还是淋雨后的疲惫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失了焦点,像在看鞋子,又像穿透了地面望向深处。

忽然,在这片围绕他的烟火气和崇拜的喧囂中,岳明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光芒,瞬间消失。

他猛地抬头,朝明诚问道:

“话说,我们的管事师兄…叫什么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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