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斋堂
次日,也就是八月十八,中午时分的斋堂,
岳明齜著牙,小心地在老位置坐下,屁股刚挨著板凳就忍不住吸了口气。
那三十大板是夜里打的,虽说执法的师兄明显放了水,没下死手。
可这皮肉之苦是实打实的,这会儿挪动时还像挨了针扎似的疼。
他和王来福挤在惯常的角落里。
刚拿起一个野菜馒头,王来福就把脑袋凑了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明岳师兄,我都听说了!昨天…昨天那档子事儿,还有后来明镜堂的审问,你没事吧?他们真没为难你?”
岳明正嚼著一筷子寡淡的白菜帮子,动作顿了一下,用力咽下去才开口,语气平平:
“嗯,还行,没啥大事,扛得住。”
“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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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来福明显鬆了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一点,
“我还听说啊,昨天明善那个瓜皮也被明镜堂叫去了,回来的时候那脸拉得老长,跟抹了锅底灰似的,看来不止你一人挨了罚。”
他话匣子刚打开,还想再嘀咕点什么,
目光无意间扫过岳明身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变成了惊讶混合著警惕。
岳明也立刻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走近,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没急著回头。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们这张长桌旁,正是明善。
周围几个埋头吃饭的俗家弟子像是被气势扫到,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扒饭的动作都放轻了。
明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
这岳明到底撞了什么大运?
明明之前和明坚交手时还没这么离谱!说实话,自己最拿手的武力被彻底碾压,这打击不可谓不大。
但他明善也没那般懦弱,所以昨夜里一直在琢磨自己怎么输的,只不过死活想不通关键在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这一小片的人都听见:
“明岳师弟。”
岳明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抬起眼皮看他,
没吭声,就那样静静等著。
明善被他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很快又硬生生转回来,努力在脸上挤出几分诚恳:
“明岳师弟,前几个月…是我做得不对。我心眼太小,气量不够,不该处处跟你过不去,故意找茬,我…我真心向你赔个不是。”
在眾目睽睽下被击败已经丟脸,如今还要当眾赔罪,真是耻辱。但拳头硬不过人家,还能如何?
明善想著,今日低头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小子不过是走运,根基浅薄,得意不了多久!过了眼前这关,日后有的是机会找回场子。
他这话说得有点乾巴,但意思算是到了。
这话一出,旁边竖著耳朵的几个俗家弟子,吃饭的动作都停了半拍,偷偷抬眼瞄著这边。
整个斋堂依旧人声喧譁,但他们这一角却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王来福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微张,活像见了鬼,
打死他也不敢信明善会主动跑来低头认错。
明善把道歉的话说完,神情似乎反而放鬆了些,没那么紧绷了。
他侧了侧身,目光朝上座那片正式僧人吃饭的区域飞快地示意了一下,
然后从一直跟在他身后、捧著托盘的小沙弥手里,稳稳地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特意加了的生汤。
“明岳师弟,”
明善把那碗飘著香甜热气的生汤往前递了递,脸上试图掛起一个和解的笑容,
“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儿,咱们就让它翻篇儿吧。你看。”
脸上虽然堆满笑,明善心中可是在不断地暗骂著,
若不是昨日不知哪个包藏祸心的混帐,竟敢绕过性和、戒律堂,直接將这点破事捅到了明镜堂,害得他也被揪去训斥,
什么“同门失和,有损清誉”,呸!这算哪门子的要紧事?
按规矩,这等鸡毛蒜皮就该先报到性和那里!就算要闹大,也该是戒律堂住持。
真正要命的是今天早上,性和那老东西,专程將他唤去明里暗里敲打了一番,斥责他不识大体、不懂规矩。
厉声喝令他必须与岳明“修好”。
他和岳明的这点矛盾,本来啥都不算,根本就不会有人搭理,
但问题在风向上,普贤院大和尚们的关係似乎有些暗流汹涌,
这等要命的节骨眼上,他们这点破事,简直比禿子头上的虱子还扎眼!
这碗汤,这声师弟,这场当眾的低声下气……
儘是忍辱负重,岳明那小子,最好识相些,乖乖將汤喝了,莫要让他这口窝囊气白受。
岳明盯著眼前那碗冒著热气的生汤,再抬眼看看明善那张努力挤出诚恳的脸。
他没伸手去接。
说起来他会坐在下面,也和明善有关係,
几个月来一直被明善那伙人故意找茬、当眾笑话“不配和他们坐一起”,前身性子又太软,就真的灰溜溜躲到下面吃饭去了。
岳明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个笑,那笑容冰冷冰冷的,全是看不起人的意思。
明善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端著碗的手都僵了那么一下。
就在这时,岳明动了。
他猛地抬手,根本不是去接碗,而是一把攥住了明善端著碗的那只手腕,狠命往上一掀!
“哗啦——!”
一整碗滚烫的生汤,结结实实全扣在明善那光溜溜的脑袋上!
热乎乎的汤水泼了他满头满脸,顺著脑门、脸颊、脖子一个劲儿往下淌,僧袍的领口瞬间就糊满了黏糊糊的汤汁。
几颗煮得软烂的生米狼狈地掛在他眉毛上、耳朵边,甚至鼻孔边上都沾著,滴滴答答往下掉著汤水,整个人眨眼间变得又滑腻又邋遢。
“呃啊!”
明善完全没料到,烫得浑身一激灵,脖子猛地一缩。
虽说练过铁布衫,皮肉没伤著,可那滚烫又黏糊糊的东西糊了一脑袋,真是噁心透了。
更別提这副从来没见过的大大出丑的样子,就在这挤满了人的大斋堂里,在几百双眼睛底下。
这比挨顿狠揍还要难受一百倍,他又羞又恨,
感觉头皮都麻了,身体绷得像块木头,连擦都不敢擦,只能死死盯著自己脚尖上还在往下滴的汤汁,恨不得当场就钻到地缝里去。
整个斋堂,瞬间变得死一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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