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为阶下囚,却步伐从容。

那不像是去受刑,更像是去赴一场早已註定的盛宴。

沿途的天兵天將,甲冑鲜明,神光凛凛,却在他投来的目光下,不自觉地避让开来,仿佛他才是巡视天界的主宰。

更有甚者,孙悟空还会对那些面露惧色的仙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獠牙。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野性。

被他目光扫过的仙官,无不神魂悸动,骇得连连后退,生怕那猴头挣脱了枷锁,当场將他们撕成碎片。

一路行去,天庭的威严与秩序,竟被他一人搅得荡然无存。

穿过重重雕栏玉砌的天闕,越过云海翻腾的九霄,周遭的喧囂与灵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净与虚无。

离恨天。

此地万法不侵,时光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唯有永恆的道韵在流淌。

兜率宫那古朴无华的门户,便静静矗立在这片虚无的尽头,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早已等候在外。

一著金袍,一著银袍,正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金角、银角童子。

见到被一队仙官押解而来的孙悟空,两个童子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伸长了脖子不住地打量。

“老爷已知晓,將此猢猻交予我等便可,诸位仙官请回吧。”

金角童子上前一步,仰著小脸,用一种故作老成的清脆嗓音说道。

那群押解的仙官闻言,如蒙大赦。

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完成了交接,法诀一掐,金色锁链便从孙悟空身上脱落,转移到了金角童子的手中。

隨后,仙官们躬身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化作流光,匆匆离去。

那仓皇的背影,仿佛兜率宫是什么比九幽炼狱还要可怕的龙潭虎穴。

仙官们一走,两个童子立刻没了刚才的严肃模样,围著孙悟空转起了圈。

“咦,就是这猴子啊,我还以为这猴子有什么混沌血脉,背后有先天神圣做靠山。”

金角童子捏著锁链的一端,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孙悟空的全貌,看了一眼那张毛脸雷公嘴后,他失望地撇了撇嘴。

传闻中搅得天翻地覆的妖猴,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害,这样子也没啥可怕的呀,百万天兵都拿不下?勾陈陛下都落败了。”

银角童子歪著脑袋,伸出手指,似乎想戳一戳孙悟空身上金色的猴毛,憨憨地开口。

他的声音里满是稚气与不解。

听著这番对话。

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中的暴戾之气都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语。

啥情况?

这就是日后在西游路上,占山为王,手持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將自己耍得团团转的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就这么两个傻白甜?

一个好奇宝宝,一个铁憨憨?

这前后的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一瞬间。

孙悟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也莫名的鬆弛了一瞬。

他不禁摇了摇头。

也对,此时的他们,还只是兜率宫中不諳世事的道童,尚未经歷红尘的浸染,心性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

“罢了,先去见老君再说,区区两个童子,还不配和俺老孙对话。”

孙悟空心中暗忖。

“和这两个憨憨多说一句,都是在浪费俺老孙的口水。”

他乾脆闭上眼睛,对两个童子的指指点点不予理睬,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態。

而后。

孙悟空便被金银童子一左一右地“押”著,带入了兜率宫中。

甫一踏入宫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宫內丹气氤氳,紫雾升腾,每一缕烟霞都似乎蕴含著大道的至理。周遭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最古朴的石壁与蒲团,却处处流转著道韵天成的轨跡。

宫殿中央,那尊闻名三界的八卦炉,炉身篆刻著先天符文,炉火正旺,赤色的火焰並非凡火,而是一种近乎道的显化,燃烧之间,种种异香飘散而来,闻之便觉神魂清明。

一位身著朴素道袍的老者,正静坐於八卦炉前的一方蒲团之上。

他手持拂尘,双目微闔,面色平和无波,仿佛亘古以来便坐在那里,早已料到一切的发生与终结。

正是太上老君。

“老爷,妖猴带到。”

银角童子脆生生稟报了一句,隨即朝著后方的金角童子挤眉弄眼,似乎在说“看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闻言。

老君那如同万古深潭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没有半分神光的显露,却平静得令人心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看透一切虚妄,直达万事万物的本质。

当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时,孙悟空只觉得周身一紧。

在那目光之下,自己仿佛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而是被彻底分解开来,从肉身到元神,从血脉到跟脚,每一个最细微的构成,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老君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他对两个童子挥了挥拂尘。

“尔等先退下。”

“是。”

金银童子不敢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著离开了大殿。

殿门无声地合拢。

宫中只剩下老君与孙悟空,以及那座熊熊燃烧的八卦炉。

老君重新將目光投向孙悟空,细细打量,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定义万物的绝对权威。

“好一具先天魔猿之体,融合了三道混世本源,更兼大罗圆满之境,阴阳五行俱全,乾坤造化暗藏,確是炼丹的无上宝材。”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点评一块上好的璞玉。

“若加以九千年蟠桃、人参果为药引,辅以你这身精气血肉元神为柴薪,或可炼得一炉真正的九转金丹大道。”

这番话,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晚的丹方该如何配比。

可每一个字,都让孙悟空的眼皮控制不住地微微一跳。

这老倌儿,眼光真毒!

特么的!

就这么一眼的功夫,就把自己的跟脚、修为、乃至体內最深层的秘密,全都给扒了个底朝天?

混世四猴的本源,大罗圆满的境界,体內自成的小乾坤……这些即便是玉帝和如来都未能完全看透的东西,在这老君面前,竟是无所遁形。

不愧是圣人三尸之一!

然而。

对於自己將被当成“宝材”炼丹这件事,孙悟空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恐惧。

他浑不在意那些话语,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双金色的瞳眸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直视著深不可测的老君。

“老倌儿,俺老孙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完好无损地出去。”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某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反正这一切,不都是你们算计好的吗?”

“不过,在你这破炉子里舒舒服服洗个澡之前,俺老孙有几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事已至此,已然见到了这场大戏背后,真正能够沟通圣人意志的媒介。

孙悟空也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

他要掀开一角棋盘,看看这执棋的手,究竟想做什么。

老君闻言,那万古不变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玩味。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扫,似笑非笑。

“哦?你知道的还不少。”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一切,还有何疑问?”

闻言。

孙悟空脸上那三分戏謔,七分张狂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那双本就璀璨的金睛之中,神光陡然凝聚,化作两道刺破丹房氤氳雾气的实质光束。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他气机的变化而变得沉重。

“俺老孙想问一问。”

声音不再是先前的跳脱,而是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兜率宫冰冷的地砖上。

“佛门东传,大兴於世,当真是天道註定,大势不可改吗?”

“你们玄门道家,就真甘心让出这南瞻部洲的香火气运?”

“你这圣人分身,就真的坐视不管了?”

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

兜率宫內那终年不散,闻上一口便能延年益寿的丹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滯!

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质问冻结。

始终古井无波的太上老君,那双仿佛倒映著万古虚空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诧异。

这猴头,竟敢当面点破这一切?

他竟敢將这盘牵动三界,圣人落子,眾生为棋的博弈,血淋淋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

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去撬动那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只猴子,反將一军!

但那涟漪只存在了剎那,便再度归於深邃的沉寂。

老君深深地看了孙悟空一眼。

这一眼,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看一件有趣的玩物,也不再是看一枚既定的棋子。

那目光穿透了妖猴的皮囊,穿透了那不屈的桀驁,似乎要重新审视这具躯壳之下,究竟藏著一个怎样与眾不同的魂!

宫殿內,死寂无声。

唯有远处八卦炉內,六丁神火燃烧时发出的低沉呼啸,昭示著时间的流逝。

沉默。

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老君那縹緲的声音才再次缓缓响起,不带一丝烟火气。

“天道运转,自有其理。”

“大兴衰败,皆是定数。”

他的声音很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势可改,大势不可逆。”

“至於佛法东传,亦是大势,不可更改罢了。”

最后四个字,一锤定音!

整个兜率宫的法则,似乎都隨著他这句话而变得坚不可摧。

“好一个大势不可逆!”

孙悟空闻言,不怒反笑,嗤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

“若俺老孙,偏要逆一逆呢?”

他的身躯微微前倾,战意与疯狂在他的眼底交织升腾。

“若这天地间,出现了那么一个变数……”

“一个,不肯按你们写好的剧本走的棋子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太上老君手中那柄始终在缓缓摆动的拂尘,骤然停顿。

千丝万缕的尘丝,就那么静止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锁住孙悟空,瞳孔深处,是亿万星辰生灭的倒影。

他在看。

他在审视。

他似乎要从孙悟空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丝气息中,找出那所谓的“变数”究竟藏在何处!

诡异的寂静再度降临。

这一次,连八卦炉的火焰声都仿佛被这股无形的气场所压制,变得微不可闻。

良久。

久到孙悟空几乎以为对方会直接出手將自己抹去。

老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縹緲而又意味深长,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著道的韵律。

“天道之下,一线生机尚存。”

“若真有那般变数,能於不可能中爭出一线可能,证明其確有逆天改命之资。”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孙悟空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那么,老夫或许会考虑在规则之內,予你一些方便。”

轰!

孙悟空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开!

他浑身一震,那紧绷到极致的妖躯骤然一松,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从胸膛喷薄而出。

成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太上老君这句近乎承诺的话,他后续的无数谋划,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这顿炉火浴,这趟兜率宫之行,值了!

没白挨!

“好!好一个方便!”

孙悟空放声大笑,那笑声穿云裂石,震得整座兜率宫都嗡嗡作响,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欢畅与决绝。

“这番话,劳你告诫你背后的圣人便是!”

“更改大势,便在此刻!”

他笑得癲狂,笑得无所顾忌。

太上老君,是准圣。

可他孙悟空要的,从来不是一尊准圣的承诺。

准圣再强,在这场席捲三界的西游大劫中,也护不住他这颗最关键的棋子。

他很清楚。

这场棋局最终的对手,是端坐於灵山之上,俯瞰眾生的那两尊佛门圣人!

想要真正地跳出棋盘,砸烂这所谓的剧本,他孙悟空的身后,岂能没有一尊圣人撑腰?

他要的,是太清圣人的这句话!

是那位玄门道祖之下第一人的默许!

太上老君既然答应下来,那就代表著,他背后那位真正俯瞰世间的太清圣人,答应了!

这是一场豪赌!

用自己的性命和全部的胆魄,去赌那位圣人心中,同样不甘!

开玩笑。

东方大地,乃玄门正统之地。

一场封神大战,截教万仙遭劫,无数玄门精英被度入西方,化作佛陀菩萨,自此佛涨道消,绵延万古。

身为三清之一,身为玄门领袖,太清圣人如何能真的眼睁睁看著道统被佛门一步步蚕食,汲取东方天地的万般气运?

他不能,也不愿。

只是,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不沾因果的代理人。

而自己,就是那个送上门的,最好的变数!

孙悟空赌了。

赌对了!

“善!”

太上老君口中,吐出一个古老的音节。

一字落下,他周身竟有丝丝缕缕的鸿蒙紫气氤氳散出,整个人的气质与之前浑然不一!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道韵。

“一言为……”

“定”字还未出口。

老君似乎不愿再多言,又或者说,他已经通过这场试探,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信息。

他手中那静止的拂尘,毫无徵兆地猛然一挥!

“进去吧!”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降临。

那力量並不狂暴,反而极为柔和,却无形无质,无处不在,仿佛整个兜率宫的空间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孙悟空轻轻一托。

孙悟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体內的滔天法力在那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整个人被瞬间凌空提起,划过一道拋物线,直直投向了那座燃烧著熊熊六丁神火的八卦炉!

“我靠!”

“老倌儿你不讲武德!”

孙悟空最后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影,瞬间被那足以焚金链石的恐怖神火彻底吞噬!

轰隆——!

沉重的炉盖轰然合上,严丝合缝!

顷刻之间。

偌大的兜率宫中,再度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八卦炉內,火焰被压抑后发出的沉闷轰鸣,以及炉前,老君那双变得若有所思的眼眸。

“变数?”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期待。

“孙悟空,但愿你能把握住那一线生机。”

“倘若你真可改变这滚滚的大势,吾助你一程,也无妨!”

话音落下。

太上老君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不再是之前的晦涩縹緲,也不再是出尘无为。

而是一种言出法隨,执掌天宪的玄奥无双!

是一种厚重到足以压塌万古诸天的无上伟力!

这股气息,早已超越了准圣的范畴,抵达了一个无法想像,不可揣度的至高地步。

执天之道,代天刑罚!

显然。

这一刻,属於“太上老君”的自主意识已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尊真正的,俯瞰大千的——

太清圣人!

“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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