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杯落地。
虞瑶也隨之软倒在陆离怀中。
香风袭来,温热而柔软。
陆离低头看了她一眼,道:
“看来这次拼酒,是我贏了。”
虞瑶也抬起头,看著他。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鼻息可闻。
她脸颊红得厉害,眼底却没有逃避。
“陆离。”
“不要推开我。”
“……”陆离没有说话。
虞瑶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声音低了下来。
“你总是一个人往前走。”
“可今夜,我想把我交给你。”
“也想让你记得,除了苍茫,除了鳶鳶,除了那些你失去的人……”
“这大千界,也还有人希望你活著回来。”
陆离眼神有了一丝变化,虞瑶抬手,轻轻扣住他的后颈。
她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却仍旧没有鬆手。
“答应我。”
“活著回来。”
陆离看著她。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
“好。”
这一字落下,他手中的酒杯也悄然滑落。
亭外清风拂过。
泉水声渐渐远了。
浓浓水雾自湖面升起,一点点漫过凉亭,最终將整座锦和宫都笼罩在朦朧雾色之中。
灯影摇晃。
凤霞落地。
夜风捲起帷幔,遮住了凉亭中的身影。
许久之后,一声极轻的低哼,混著泉水叮咚声,在锦和宫深处悄然散开。
……
一轮蓝色血月,不知何时在皇宫深处亮起,替代了这片无月的黑夜。
淡淡蓝光洒落下来,將整座皇城都映出几分冷清而梦幻的光泽。
锦和宫中,终於安静了下来。
虞瑶髮丝散乱,依偎在陆离怀里,身上还残著酒意,整个人柔弱无力,却仍旧怔怔望著天上的蓝色血月。
许久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陆离……”
“这是属於你的浪漫么?”
陆离眸光微动。
下一瞬,天上的蓝色血月渐渐褪去蓝色,转而化作一轮银月,清辉落下,竟真像黑海遮天之前,那久违的人间月色。
虞瑶眼中亮了一下。
陆离又抬手一挥,浩瀚法力席捲而出。
在那无边黑暗之下,银月四周,竟一点点亮起了星光。
星光不多,却足够温柔。
像是有人硬生生在末日的天幕里,替她补回了一片夜空。
虞瑶看了很久,唇边笑意更柔,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
“真好……”
陆离没有说话。
此刻,他体內多了一股奇异的力量。
那是一团真凤之魄,静静盘踞在他体內,带著一股极深的涅槃之意,像是一粒藏於灰烬中的火种,会在真正绝境来临时,为他燃出第二次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虞瑶才抬起头,看向陆离。
“你决定哪天走?”
“明日便走。”
虞瑶眼睫微微一颤。
“明日便走?”
陆离沉默片刻,望向天穹深处。
“……我能看见,黑海的吞噬在加快。”
“长垣世界,或许撑不了太久。”
虞瑶没有再劝,她只是垂下眸子,许久后才轻声道:
“你要离开的事,我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等你走后,我会让凤凰阁为你立像。”
“无论你承不承认,你此去,也是为大千界而战。”
陆离摇头。
“不必。”
“我独自离去便好。”
“我独自来大千界,也该独自离开。”
“我並不属於这里,也无须留下些什么。”
这一句话落下,虞瑶眼睛再一次红了。
她想起了玉简中关於陆离的一生。
大千界带给他的,从来都不是归宿。
更多是伤痛,是压迫,是一场又一场不得不杀出的死局。
可到最后,机缘巧合之下,他却仍要杀入黑海,为这片天地爭一条生路。
这何其讽刺。
又何其让人心疼。
陆离起身,准备离去。
虞瑶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吻,比方才更深,带著酒意,带著不舍。
陆离终究没有推开她。
虞瑶的手一点点攀上他的肩,她眼角还带著未乾的泪,脸上却泛著动人的红意:
“陆离……”
“只是今夜,留下来。”
银月与繁星静静悬在天上,锦和宫中,雾色又起。
……
次日,陆离从锦和宫离开,找到了萧鱼。
她醉得不轻,此刻还未完全醒酒,整个人缩在榻上,眉头轻轻皱著。
陆离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叫醒她,只是闭目调息。
直到许久之后,萧鱼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陆离坐在旁边,先是一怔,隨后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还带著几分刚醒的含糊。
“哥哥……”
“我头好疼……”
陆离看了她一眼。
“不能喝酒,还喝这么多。”
萧鱼委屈地皱了皱鼻子,却没敢反驳。
陆离抬手,掌心散出一缕温和灵气,缓缓没入她眉心,替她化开体內残留的酒意。
过了许久,萧鱼脸上的难受终於散去。
陆离收回手,平静开口:
“萧鱼。”
“我们该走了。”
萧鱼怔了一下,隨即立刻坐起身来。
她没有问去哪。
也没有问何时回来。
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下一瞬,二人同时冲天而起。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散开气息,只是悄无声息地破开皇城上空的黑暗,朝著那片倒悬天穹的黑海而去。
隨著二人越靠越近,黑海之中,终於有序列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一双双嗜血疯狂的眼睛,自黑水深处睁开。
无数恐怖身影开始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聚拢。
它们在黑海中挣扎,咆哮,像是想要强行挣脱那片死亡之海,扑杀这两个主动靠近的生灵。
“又有不怕死的来了?”
“也好,数日前那一批老东西,还不够我等尽兴!”
“速速前来受死!”
“哈哈哈,来啊!”
一道道疯狂笑声,自黑海深处传来,带著无尽杀意,震得天穹都在微微颤动。
可陆离与萧鱼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甚至,萧鱼还微微皱了皱鼻子,忽然转头看向陆离。
“哥哥。”
“你身上,为什么多了一股奇怪的香气?”
“有么?”
“有。”
“昨夜我醉了之后,哥哥去了哪里?”
“等我们到了苍茫大陆,我再告诉你。”
“肯定有猫腻。”
“没有。”
“我再也不喝酒了!”
“……”
二人一问一答,语气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赴一场几乎没有归路的死战,而只是一次寻常远行。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的光芒,自大千界各处亮起。
那些光,有人族修士的灵力,有妖族的妖火,有皇朝的龙气,有魔修的血焰,也有无数寻常修士微弱却坚定的法光。
不知何时,天穹之下,早已聚集了无数修士。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站在远处,散开体內灵力,在这片被黑海笼罩的天地里,点亮了一盏又一盏微弱的灯。
一道道光芒匯聚起来,像是在黑暗的大千界中,硬生生铺出了一条送行之路。
陆离回头望了一眼。
在人群之中,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虞瑶站在最前方,凤霞披身,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开口挽留。
宗政玉凤立於大隆皇朝眾人之前,神色复杂而庄重。
陀,虞煌,刘暘,帝无涯,魅姬,方瑶……
还有许多曾与他有过交集的人,许多曾畏惧他、质疑他、依附他,甚至曾与他为敌的人。
他们都来了。
昨夜,虞瑶已偷偷將陆离今日將杀入黑海之事,传遍了各方势力。
陆离可以不在意。
可她不能不在意。
她不愿让陆离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大千界。
也不愿让这个明明要杀入黑海、替大千界爭一线生机的人,在离去之时,连一句送行都没有。
於是,这些人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齐齐朝著陆离所在的方向,躬身一拜。
下一刻,一道声音,率先从大隆皇城上空响起:
“恭送大梦主!”
隨后,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声音接连响起。
“恭送大梦主!”
“恭送大梦主!”
“恭送大梦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匯聚成浩荡潮水,传遍云州,传遍丰州,传遍大隆皇城,也传向整个大千界。
那一刻,无数城池之中,凡人抬头。
无数宗门之內,修士俯首。
无数仍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人,都听见了这三个字。
大梦主。
那个一路孤身走到今日的人。
那个曾被恐惧,被误解,被仇视,被议论的人。
终於在离去之时,被整个大千界送行。
陆离站在黑海之前,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双眼底,终究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看著那些来为他送行的人,看著那一道道点亮黑暗的光,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开口。
也没有回礼。
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黑海。
在那片无边黑暗深处,他仿佛看见了苍茫大陆。
看见魔头山。
看见那个十一岁时,满身泥泞,从山洞与恐惧中走出来的自己。
也看见了鳶鳶。
她一定还在那里!
还在等他回去!
陆离的眸光,一点点变得坚定。
“鱼儿。”
“……准备好了么?”
萧鱼站在他身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身后大千界,又看向前方黑海,最后用力点头。
“准备好了。”
陆离伸出手,握住了萧鱼的手。
下一瞬,萧鱼身上,无尽剑气轰然盪开。
她的身体开始化作灿金色的光。
髮丝散成剑气。
衣袂化作剑纹。
眉眼之间,最后一丝少女模样,也在浩荡剑意中变得模糊。
无数人抬头望著这一幕,只见那站在陆离身旁的女子,竟在无尽金光中,一点点化作了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
金光璀璨。
其上流转著古老而凌厉的剑纹,浩荡剑意冲霄而起,竟生生撕开了黑海压下的阴影。
一剑出,万剑鸣。
整个大千界中,无数修士腰间飞剑,都在这一刻同时震颤起来。
陆离抬手,握住那柄金色长剑。
剑入掌心的一瞬,他身上的气息也彻底变了。
不再是先前宴中饮酒的平静。
也不再是赵家小院里望著黑海的沉默。
而是如同从尸山血海中重新醒来的魔神。
黑髮飞扬。
骨纹亮起。
红黑交织的雷纹顺著他的手臂蔓延到剑身之上,使那柄金色长剑,也染上了一丝诡异而锋利的红芒。
黑海之中,那些序列的笑声终於慢慢停了。
它们死死盯著陆离手中的剑,眼中的疯狂之中,第一次多出了一丝本能的不安。
陆离却没有再看身后。
他只是握剑,朝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黑海翻涌。
第二步落下,天穹震动。
第三步落下,所有送行之光,都像是被他牵引,匯聚成一条横贯天地的长河。
那长河自大千界而起,照亮黑暗。
他猛地一剑斩出。
轰——!
金色剑光撕裂天穹,红黑雷纹隨之爆发,斩道之力与大梦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恐怖剑痕。
黑海被这一剑生生劈开。
为首的数个序列在剑光中崩碎,悽厉嘶吼被黑水吞没。
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竟在这一刻,被陆离斩出了一条短暂的路。
他没有停。
握著萧鱼所化的剑,孤身踏入黑海之中!
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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