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对孩子们说:“搬凳子,坐过来。”

三个孩子互相看看,从父亲平静的语气里感到一种郑重的气氛,连忙搬来小板凳,在父亲面前坐成一排,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王建国看著他们。

昏黄的灯光下,三张小脸还带著稚气,但眼神已经比同龄孩子多了几分沉稳和灵慧。

尤其是新民,眼神清澈而镇定,已经有了点小大人的模样。

“今天选上了班干部,是好事。说明开学第一天,你们的表现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认可。”

王建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是,你们要明白,当班干部,不是为了好听,不是为了管人,更不是为了在同学面前显摆。”

孩子们认真听著。

“班长,”他看向新民,“是一班之长。听起来权力最大,但责任也最重。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王新民想了想,小心地回答:“是……是帮老师管理班级?”

“是服务同学,团结同学。”

王建国纠正道,“老师让你当班长,是希望你能成为老师和同学之间的桥樑,是希望你能带头维护班级的纪律和团结,是希望你能关心、帮助每一个同学,尤其是那些可能有困难、或者不太合群的同学。”

王新民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

“你要做的,不是用班长的身份去命令別人,而是要用自己的行动去影响別人。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尊敬老师,友爱同学,遇到事情公正处理,不偏袒,也不怕事。班里同学有矛盾了,要想办法调解,而不是简单告状或者压制。明白吗?”

王新民用力点头:“我明白了,爸。要团结大家,帮助大家,以身作则。”

“对,以身作则。”

王建国讚许地点点头,又看向王新平,“学习委员,听起来是管学习的。那你觉得,学习委员该怎么当?”

王新平挠挠头:“嗯……督促大家好好学习?检查作业?”

“督促和检查,那是老师的事。学习委员,更应该是一个学习的榜样,和热心帮助同学的人。”

王建国耐心地说,“你的学习成绩要扎实,但更重要的是,你要乐意把自己会的东西,耐心地教给不会的同学。看到有同学学习上遇到困难,要主动去问问,能帮就帮。营造一个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的学习氛围,比你一个人学得好更重要。而且,你自己上课更要专心,作业更要工整,因为大家都在看著你呢。”

王新平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记下:“要自己学好,还要帮助同学,当榜样。”

“劳动委员,”

王建国最后看向眼巴巴等著的小女儿,语气柔和了些,“新蕊,你觉得劳动委员是干什么的?”

“安排大家打扫卫生!检查谁没打扫乾净!”王新蕊立刻回答,小脸上带著跃跃欲试。

“安排和检查是工作,但目的不是惩罚谁,而是让大家都有一个乾净整洁的学习环境。”

王建国说,“你要带头干活,脏活累活抢在先。分配任务要公平,考虑每个人的情况。比如个子高的擦黑板,细心的擦玻璃。要检查,但也要教,特別是对新同学或者不太会做的同学,要耐心教他们怎么扫地、怎么摆桌子。团结大家把班级卫生搞好,让大家在乾净的教室里学习,这才是劳动委员的价值。而不是举著小本本到处记名字,懂吗?”

王新蕊想了想,用力点头:“懂了!要带头干,要公平,还要教同学!”

“很好。”

王建国看著三个孩子,“记住,给你们这些职务,是信任,更是责任。权力越小,责任越大。不要把它当成炫耀的资本,也不要把它当成负担。就用平常心,做好你们该做的事,真诚地对待每一个同学。尤其是,”他再次强调,“对院里其他一起上学的小伙伴,要团结,要帮助。你们是一个班的同学,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三个孩子齐声回答,眼神比刚才更加清明和坚定。

王建国知道,这些道理,孩子们现在未必能完全理解和做到,但种子需要早点种下。

尤其在这样的大院里,孩子们之间的关係,微妙地折射著成人世界的影子。

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因为一点小小的“官职”就滋生优越感,更不想让他们捲入无谓的比较和孤立中去。

团结大多数,帮助弱者,踏实做事,这是他希望孩子们在这个复杂环境里学会的生存智慧。

与此同时,中院贾家,气氛却截然不同。

昏黄的灯光下,棒梗扒拉著碗里稀薄的菜粥,小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

秦淮如坐在对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人家王家的,第一天上学就当官了!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好傢伙,三个萝卜占全了!你呢?你干啥了?”

棒梗嚇得浑身一抖,碗里的粥洒出来一些,他慌得想用手去抹,却被追问:“你说,老师为啥不选你?啊?是不是你在学校不听话?跟同学打架了?”

“没……没有。”棒梗带著哭腔,小脸憋得通红,“老师……老师让提名,投票……没人提我。”

“为啥没人提你?”

秦淮如不依不饶,声音尖利,“你就不会自己举手表態?你就不会跟同学搞好关係?你看人家王新民,开学头一天,我瞧见他满院子跑,跟这个说话,跟那个笑,还帮人捡东西!你呢?你就会缩在后面!跟你那死鬼爹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贾张氏当即搂住孙子,立刻调转枪口,“就是你!平时惯得他没个样子!见人不敢说话,做事缩手缩脚!现在好了,让人家比到泥地里去了!我告诉你,秦淮茹,棒梗可是我们老贾家唯一的根!他爸不在了,他要是再没出息,我们娘俩以后还活不活了?指望你那一个月十几块的学徒工工资?喝西北风去?”

秦淮茹眼圈红了,咬著嘴唇没再吭声。

她知道婆婆心里憋著火,丧子之痛,生活困顿,加上如今看到王家孩子“风光”,自家孙子“无能”,这火气便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她又能说什么呢?

只能恨铁不成钢。

“从明天起,”秦淮如喘著粗气,指著棒梗,“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在班上,多跟老师说话!多跟同学玩!尤其是那些干部家的孩子!听见没?王家那三个,你得多凑近乎!人家是班长,是委员,你跟好了,说不定也能混个啥噹噹!別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

棒梗嚇得只会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贾张氏又对秦淮茹说:“你也是!抽空去学校,找老师聊聊!说说咱们家的情况,让老师多关照点棒梗!该表示的……也得表示表示!”后面这句她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

秦淮茹心里一紧。表示?拿什么表示?家里连吃顿饱饭都难,哪有余钱余物去“表示”?

可看著婆婆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和儿子惊恐的样子,她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低低应了一声:“……哎,我知道了。”

这一夜,贾家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混杂著不甘、怨愤和深深焦虑的气氛。

而在后院王家,虽然王建国刻意压下了孩子们的兴奋,进行了严肃的“岗前培训”,但一种积极的、向上的气息,依然在小小的东厢房里流动。

李秀芝在灯下缝补时,嘴角都带著笑。

三个孩子虽然被父亲训了话,但心里那点被肯定的喜悦和责任感的萌芽,並未熄灭,反而在父亲那些务实而充满智慧的话语中,扎得更深了些。

王建国躺在床上,听著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和里屋孩子们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醒。

孩子们之间的“竞爭”或者说“比较”,果然如他所料,这么快就开始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极具象徵意义的方式——班干部选举。

他並不担心自己的孩子,新民的开朗和领导力,新平的机灵,新蕊的热情和外向,都是他平日里潜移默化引导的结果。

加上家庭提供的相对稳定和充满鼓励的环境,他们脱颖而出並不意外。

他思考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棒梗的落寞,贾张氏的激烈反应,都在意料之中。这个被丧子和贫困双重打击的老妇人,急需在孙子身上找到证明和慰藉,而学校这个新的“战场”,无疑成了她寄託希望和发泄焦虑的出口。

贾张氏那种急功近利、试图“走关係”的思维,更是南辕北辙。

小学老师或许会同情孩子的境遇,但在选拔班干部这种事上,看的更多是孩子自身的表现和潜力,以及能否服眾。

棒梗显然不具备这些。

王建国不打算插手。

他不会去“教”棒梗怎么竞爭,也不会在贾张氏面前多说什么。

这是別人的路,別人的因果。

他只需要確保自己的孩子,能在获得一定“权力”的同时,保持良善的底色,懂得团结与帮助,而不是变得趾高气扬或孤立无援。

今天那番教导,就是基於此。

他想得更远的是,这种从父辈延续到子代的、隱性的比较和竞爭,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会如何演变?

棒梗在贾张氏那种扭曲的期待和攀比心下,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是会被压垮,还是会被激发出扭曲的斗志?

而自己的三个孩子,在相对健康的环境里,又能走多远?

他们之间的差距,是会隨著时间拉大,还是会在某个节点因为外力而改变?

这些都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在1960年这个秋天,在红星小学一年级某个普通的班级里,一场无声的、关於孩童世界“权力”和“认可”的分配,已经悄然完成。

它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將长久地影响著这几个孩子的成长轨跡,也微妙地牵动著两个家庭,乃至整个四合院未来的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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