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蝉鸣聒噪和日渐浓郁的穀物香气中滑到初七。一场酣畅的夜雨洗刷了连日的闷热,天空湛蓝高远,阳光亮得晃眼。老王家院里却比伏天还火热——国梁哥明天要娶媳妇了!
大房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都带著风。二伯娘李来睇看著直撇嘴,再想到那三百块换来的县里房契,眼里的火星子滋滋作响,背地里没少跟小荔妈张芳芳咬耳朵:“秋收完就得勒紧裤腰带嘍!金宝以后可咋整?”张芳芳则用那惯常的凉颼颼调子回敬:“勒唄,谁让人家是长子长孙,命里带金呢。”眼神瞟向老太太空落落的手腕,意思不言自明。
二伯娘心里不得劲的说:“这嫁姑娘和娶媳妇可真不一样的待遇。”
县里的新房早拾掇好了。红砖墙透著新气,窗户敞亮,贴著鲜艷的红“囍”字。正屋墙上,崭新的毛主席像下面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標语。新打的炕柜散发著木头和油漆的味道。大伯娘里外张罗,脸上喜气洋洋,新房里面小两口锅里的东西准备的全全的。
赵家送来的嫁妆在秋阳下格外精神:一对红双喜搪瓷脸盆、两个竹壳暖水瓶、四床厚薄適中的新被褥,大红大绿被面,暄软。还有两套新衣裳,一套是新娘子赵红梅的,是件水红的的確良衬衫;另一套是国梁是白衬衫配蓝布裤。东西实用体面,堵住了看热闹的閒嘴。
老王家院里人声鼎沸。借来的桌椅板凳散放在树荫下。临时盘起的灶台火舌舔著大铁锅,锅里熬著猪油的浓香混著新麦粉的清香。请来的大厨“张勺头”满头大汗,吆喝著帮厨的媳妇们择豆角、刮土豆、洗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水灵黄瓜和西红柿。燉肉的浓香、新鲜蔬菜的清气混杂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
二伯娘李来睇和小荔妈张芳芳在灶房忙活。李来睇“嚓嚓”地切著土豆块,嘴里不閒著:“哎呦喂,这阵仗!燉磨麵,园子里的菜都薅禿了吧?咱家英子结婚,家里啥酒席没有。男方就简单两桌,没法比呀!你家小泽娶媳妇能有这排场?咱们也就梦里想想!”
小荔妈在一边掰著豆角,眼皮不抬:“排场?那是拿秋收的口粮堆出来的!三百块房钱不算,这吃食得糟践多少?人家是长子长孙,心尖肉唄。”两人眼神一碰,儘是心照不宣的酸涩。小荔被派去看著別让村里孩子进厨房捣乱,耳朵却竖著听她妈和二伯娘嘀咕。
支书王德贵踱步过来,看著忙碌景象,点点头,又特意叮嘱大伯:“有才,新事新办,明儿典礼向主席像鞠躬就行,旧礼数什么的別有,千万注意影响。”王有才忙不叠点头:“支书放心,保证革命化!”
初八一早,天刚透亮,露水还掛在草叶上。老王家院门大开,掛上红布条。国梁哥穿著崭新的白衬衫蓝布裤,胸前別著大红,紧张又兴奋,鼻尖冒汗。牛车套好了,车辕繫著红布,车板上铺著乾净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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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到——!”本家二大爷一声吆喝。国梁在兄弟们的鬨笑声中爬上牛车,赶车的是石头。几个后生跳上车板,吆喝著:“接新娘子嘍——!”
牛车吱吱呀呀碾过雨后略显泥泞的屯中土路,驶向县里。路两旁的苞米地已抽出了紫红的缨子,高粱穗子沉甸甸地泛著红晕,空气中瀰漫著即將成熟的穀物特有的甜香。一帮孩子追著跑了一段,直到牛车消失在屯口那片绿油油的豆子地尽头。
到了赵家,照例被“刁难”一番。塞了小红包,说了好话,大门才开。新娘子赵红梅被嫂子搀出来,一身簇新的水红的確良衬衫,衬得人精神又喜庆,两条乌黑辫子垂在肩前,辫梢繫著红头绳,头上別朵小小的红绒,胸前別著闪亮的毛主席像章。她低著头,眼圈微红,被哥哥背上了掛著红布的牛车。嫁妆也搬了上去。
回程路上更热闹。没有嗩吶,年轻人们扯著嗓子吼“大海航行靠舵手”,夹杂著起鬨声。小荔看到牛车回来,飞奔报信。牛车在院门口停稳,国梁哥红著脸,在眾人哄闹中,小心翼翼地把蒙著红纱巾的赵红梅扶下车。新娘子脚上的新布鞋踩在湿润的泥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典礼在堂屋举行。门窗大开,穿堂风吹散了些许闷热。正墙上是毛主席像和標语。屋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食物的香气和屋外飘来的青草气息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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