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日记
对於静心崖畔那座小院来说,时间仿佛凝结又仿佛加速。凝结的是那份超然物外的清净与专注;加速的,则是院內主人日復一日、近乎苛刻的自我砥礪与近乎蜕变般的成长。
三年。
王也的变化,是无声无息,却又深刻入骨的。
首先便是气质。当年初上龙虎山时,他身上还带著武当山的散淡、北京胡同的烟火气,以及因丹田被封、前途未卜而生出的那丝沉重与警觉。如今,那份散淡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静默,烟火气被山嵐云靄洗净,化作出尘的疏离。警惕仍在,却不再浮於表面,而是內敛成眸底深处一抹隨时可以化为实质的幽光。他依旧穿著简单的道袍,身姿却愈发挺拔如松竹,行走坐臥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与自然,仿佛每一步都暗合著某种韵律。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清澈依旧,却深邃了许多,目光掠过时,常给人以一种被洞穿表象、直视本质的轻微刺痛感。那不是锐利,而是一种基於深刻理解后的平静洞察。
修行上,更是翻天覆地。
丹田的封印,张玄清始终未予解除。用他的话说:“枷锁,亦是砥礪之石。当你无需倚仗它时,它自会消失。” 王也早已不再將这视为障碍。三年的苦修,他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神”与“意”,以及对“风后奇门”本质的探索上。
衍星台的“规则观摩”从未间断。从最初观看规则碎片都头晕目眩,到后来能勉强跟上张玄清展示的复杂规则交织与流动,再到如今,他已能主动在衍星台上,凭藉自身“神”念,於张玄清圈定的特定小范围內,捕捉、解析並尝试微调某几条相对基础的规则脉络——比如,让特定区域的光线產生稳定而微妙的折射偏移,形成持续数息的简单海市蜃楼;或者,轻微改变声音在极小范围內的传播速度与方向,造成回音定位的错觉;甚至,尝试影响局部温度的传递梯度,製造出违反常理的冷热小点。
这些尝试的成功率依旧不高,且极其耗费心神,每一次尝试后都需要长时间的静坐恢復。但其意义非同小可。这意味著王也开始真正触摸到“以神御道,以意改则”的门槛。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奇门局赋予的“术”,而是开始尝试理解构成这些“术”的底层规则,並尝试用自己的“意”去进行最基础的重构。
这直接反映在他对“风后奇门”的运用上。如今他展开奇门局,范围或许並未扩大太多,但局內的“清晰度”与“掌控力”已不可同日而语。他能在更短的时间內完成更复杂的四盘拨动,法术的转换圆融无暇,毫无滯涩。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尝试“自定义”一些简单的规则效果。
例如,他曾在院中静坐时,心念微动,於身周五尺范围內,恆定地施加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空间凝滯”效果。这並非“乱金柝”那样拨动时间,而是单纯让这片小区域內的空气阻力、光线传播等变得略微“粘稠”,所有落入其中的尘埃、飞虫,速度都会不自然地减缓一丝。效果微弱到几乎无法用於实战,但这代表著一种方向——他在尝试用自己的理解,去“定义”奇门局內更细致、更个性化的规则,而非完全遵循传统的生克变化。
再如,他对“坤字·土河车”的运用,早已超越形態变化。他能让地面隆起的不再是土石,而是混合了特定矿物、更坚硬或更具韧性的物质;能让土河车的行动轨跡不再局限於直线或简单曲线,而是如同活物般进行复杂的迂迴、突刺、围困;甚至能在一道土河车中,蕴含数种不同的力道变化,刚柔並济,令人防不胜防。这背后,是他对“坤土”性质更本质的把握,以及对“力”的传递、转化规则的深刻理解。
这种进步,张玄清看在眼里,点拨的方式也隨之变化。衍星台的“观摩课”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看似隨机的“问答”与“情境推演”。
有时,张玄清会突然出现在小院,拋出一个问题:“若有一敌,擅匿形藏炁,於百步外以无形咒杀之术袭你,你当如何破之?” 王也需立刻以內景推演,结合自身所学,给出应对策略,並阐述其中涉及的规则原理。张玄清则会指出他推演中的漏洞、对规则理解的偏差,或提供更优的思路。这些问题天马行空,涵盖刺杀、防护、追踪、反制、群战、环境利用等各个方面,逼迫王也不能只局限於风后奇门的攻防,必须拥有更全面的战术视野和对各种异术原理的认知。
有时,张玄清会直接以自身那冰冷庞大的“神”念,模擬出某种特殊的“势”或“规则环境”笼罩王也,让他亲身感受並设法应对。比如,模擬一种专门侵蚀、扰乱精神感知的“域”,考验王也“神”的稳固与破妄能力;或者,模擬某种使局部空间物理常数发生微小但混乱波动的环境,考验他对空间规则的即时適应与调整。这些“情境推演”往往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使王也精神受创,但效果也极为显著,极大锤炼了他的临场应变能力和对极端规则的承受力。
除了修行上的直接指导,那间堆满杂书的资料室,也成了王也的常驻之地。三年下来,他几乎翻阅了其中三成以上的卷宗。这些庞杂甚至有些琐碎的信息,在他脑中逐渐构建起一个远比普通异人广阔和深刻得多的认知图景。他了解了更多早已湮灭在歷史中的异人流派及其兴衰缘由,知晓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与交易,对各大势力的行事风格、核心人物、潜在矛盾有了更立体的认识,甚至对“公司”的成立背景、內部派系、行事逻辑也有了远超从前的理解。这让他看待当今异人界的风波诡譎时,多了一种俯瞰歷史的通透感和基於信息分析的战略眼光。
实力与认知的提升,带来的是地位的微妙变化,以及外界態度的彻底扭转。
第一年,龙虎山弟子对他的態度,尚是敬畏张玄清之余,对王也本人保持疏离与好奇。偶尔还有不知天高地厚或別有用心的年轻弟子,试图以“请教”为名,行试探之实。王也通常以太极推手般的方式应付过去,不显山不露水。
第二年,这种情况几乎绝跡。因为所有试探者都发现,这位看似恬淡的王也道长,实力深不可测。一次內部的小型演武切磋(非正式比试,更多是交流),一位以雷法迅猛著称的精英弟子,在和王也“友好切磋”时,震惊地发现自己无论多快的雷法,在进入王也身周三丈范围內后,轨跡都会发生微不可察但確实存在的偏转,威力也莫名消散小半,仿佛打入了无形的泥潭。而王也自始至终,只是隨意地移动步伐,偶尔以巧妙到极致的柔劲拨开攻击,未曾真正出手反击。那一战虽未分胜负,却让所有旁观者脊背发凉。他们看不懂王也用了什么手段,但那种“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以及对手攻击莫名失效的诡异,比硬碰硬的胜利更让人心生忌惮。
第三年,王也几乎成了龙虎山一个特殊的存在。弟子们对他敬而远之,並非厌恶,而是一种面对深不可测事物时本能的谨慎。他们私下议论时,已不再將他仅仅视为“被玄清师叔祖庇护的麻烦人物”,而是带著由衷的惊嘆与敬畏——“那位王道长,在静心崖潜修三年,修为怕是已到不可思议之境。”“玄清师叔祖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岂是等閒?”“听说他不动用多少炁,就能让师兄的雷法偏转,这是什么手段?” 甚至有些辈分较高的老道士,偶尔远远望见王也於崖边静坐的身影,也会暗自感慨其气度沉凝,隱隱有宗师风范。
田晋中师叔来的次数少了些,但每次来,眼中的欣慰与惊嘆都掩饰不住。他不再只是送丹药、问起居,有时会真心实意地与王也探討一些道经典籍中的疑难,或请教关於奇门阵法(非风后奇门,而是正统道门阵法)的一些见解。王也以其深厚的理论功底和独特的视角,常能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解答,让田晋中感慨后生可畏。两人之间的关係,亦师亦友,越发融洽。
而张玄清,这位一切改变的源头,这三年来与王也的交流模式也固定下来。定期衍星台,不定期点拨与问答,资料室权限开放。他依旧话少,表情更少,但从他布置任务的难度提升速度,以及偶尔那近乎於无的頷首中,王也能感觉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叔,对自己的进展至少是“基本满意”的。
当然,真正的考验,並非来自龙虎山內部。
黑煞谷事件已过去三年,张玄清那日的雷霆手段与冷酷宣言,余威犹在。三年来,明面上再无任何势力敢公然打王也或八奇技的主意。但暗地里的窥探,从未完全停止。只是这些窥探,变得更加隱蔽,更加小心翼翼。
有擅长潜行匿跡的异人,试图趁夜色摸近静心崖,结果在距离小院数里外的山林中就莫名迷失方向,绕了一整夜回到原点,精神萎靡,仿佛经歷了极大的恐惧,却连王也的影子都没见到。
有精通占卜、扶乩、圆光术等远程探测手段的势力,尝试隔空窥视王也的状態或龙虎山相关气机。然而,所有此类尝试,要么得到一片混沌模糊的信息,要么反噬自身,施术者轻则头疼数日,重则心神受损。他们隱隱感觉到,龙虎山区域,尤其是静心崖附近,似乎笼罩在一层无形而强大的“信息屏障”或“反噬力场”之中,任何带有恶意的窥探都会遭受干扰甚至反击。这自然是张玄清的手笔,其手段之高明,令那些暗中施术者胆寒。
也有极少数自恃身份或拥有特殊渠道的势力,尝试通过更“正式”或更隱晦的途径,比如向天师府递交拜帖,以交流为名,行观察之实;或者在异人界的某些集会、交易中,放出一些试探性的风声。然而,这些举动往往石沉大海,或者被天师府以“王道长闭关清修,不见外客”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挡回。至於那些风声,更是连一点浪花都没掀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抹平。
所有暗中的试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王也,此人动不得。不仅因为他背后站著煞神张玄清,更因为其本人在龙虎山三年的潜修,实力已成长到一个令人难以估量的地步。再加上龙虎山天师府明里暗里的庇护態度,继续纠缠,得不偿失,且风险极高。
於是,三年后的今天,“无人敢对王也覬覦”已不再仅仅是一句威慑,而是一个被异人界各方势力默认的事实。覬覦或许还有,但已无人敢付诸行动,甚至连明显的试探都几乎绝跡。王也的名字,在异人界的暗流中,逐渐从一个“身怀重宝的年轻猎物”,变成了一个“背景深厚、实力莫测、不宜招惹”的特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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