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如饥似渴
静心崖的日子,如檐下风铃,在规律的清修中悄然摇曳,又倏忽而过。王也的作息近乎刻板,却在这种刻板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进境。然而,真正的变化,並非源於日復一日的枯坐,而是始於某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那日,田晋中照例送来丹药,閒聊几句后,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师兄前日提过,若你今日午后得空,可去『伏魔殿』后的『衍星台』一趟,他在那里。”
王也心中一动。伏魔殿是龙虎山禁地之一,非特定职司不得入內,衍星台更是闻所未闻。他谢过田师叔,心下明白,这绝非偶然的“得空”,而是张玄清安排的开始。
午后,他依言前往。伏魔殿庄严肃穆,隱有雷法余韵縈绕,令人心神凛然。绕至殿后,是一片被古松环抱的开阔石台。石台以青黑巨石铺就,表面光滑如镜,却並非人工打磨,更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常年冲刷而成。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中央一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正是张玄清。他並未仰望天空,只是静静“看”著石台地面,仿佛那里鐫刻著常人不可见的星图。
“师叔。”王也上前行礼。
张玄清並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站到我身侧来。”
王也依言站定。剎那间,他感觉周遭光线似乎扭曲了一瞬,脚下光滑的石台表面,竟泛起了点点微光,如同夜幕中倒映的星辰,只是这些“星辰”並非静止,而是沿著玄奥的轨跡缓缓流转。更让他心惊的是,一股庞大而精微的“神”念,正以张玄清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与石台上流转的星图微光共鸣。这並非炁的波动,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的感知与干涉,恢弘、冰冷,又精密无比。
“此台无名,我暂称『衍星』。”张玄清的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那无形的精神场域,直达王也心底,“非为观星,而为衍『神』。你的『风后奇门』,核心在於『內景』推演与『四盘』定义,本质是对时空、因果规则的感知与局部篡改。这一切的根基,除却先天稟赋,便是『神』的强度与掌控精度。”
他微微侧首,冰蓝色的眸子似乎映照著石台上流转的光点:“你丹田被封,炁息运转滯涩,这非是绝路,反是契机。无法依赖磅礴的『炁』去推动『术』,便逼迫你必须在『神』与『意』上下功夫,去更细腻地感知规则的『纹路』,更精准地使用每一分力量。这,恰是『风后奇门』更高层次的门槛。”
王也屏息凝神,深知这或许是张玄清首次正式点拨他关於修行的核心认知。
“看。”张玄清並未多做解释,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王也的感官被强行“拉升”。他並非用眼睛去看,而是整个“神”仿佛被投入了石台星图之中。那些流转的光点陡然放大,每一点光,似乎都映照出天地间一条细微的“规则之线”——引力的涟漪、磁场的脉络、光线传播的路径、甚至万物生灭间那一丝最晦涩的“机”。这些“线”原本无形无质,混杂无序,但在张玄清那浩瀚“神”念的梳理与某种奇异力量的“固定”下,竟暂时呈现出一种可以被感知、甚至被“阅读”的秩序。
这並非风后奇门的內景天地,而是一种更直观、更“物理”的规则显化!王也心中震撼,他隱约感觉到,张玄清做到这一点,依靠的绝非仅仅是强大的修为,还有一种迥异於寻常异人手段的、近乎“定义现实”的能力。这或许就与他那神秘的金手指有关。
“规则如水,无处不在,流动不拘。”张玄清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刻刀,將道理鐫刻进王也的感知,“寻常异人,以『炁』为桨,在其中划行,借力打力。阵法符籙,则是预先刻好的『渠』,引导水流方向。而你的『风后奇门』……”他顿了顿,“是在岸边,短暂地重新定义『水』的流向,甚至性质。要做到这一点,你首先得『看见』水,看清每一条波纹,每一道暗流。”
“看见”,不仅仅是感知,更是理解其运行的內在逻辑。王也福至心灵,全力催动自己的“神”,试图跟上张玄清展示的节奏,去记忆、去解析那些一闪而过的规则纹路。这极其耗费心神,短短片刻,他已感到眉心刺痛,精神疲乏,但收穫亦是巨大。许多以往在內景中模糊感应、却难以准確把握的时空错位感、能量转换节点,此刻竟有了些许清晰的参照。
不知过了多久,石台上的微光渐渐黯淡,那庞大的精神场域悄然收敛。王也踉蹌一步,额角已布满细密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
“今日到此为止。”张玄清转过身,看著他,“回去后,不必急於演练,多回想方才所见所感,与你『风后奇门』內景印证。『神』的淬炼,非一日之功。每隔七日,此时此地。”
没有多余的废话,传授已然开始。这种方式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展示”与“引导”。张玄清將他所能感知的规则碎片,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可视化”,然后让王也自己去观察、领悟。这比任何口传心授都更直接,也更艰难,因为它直指本质,对悟性的要求极高。
王也深深一揖:“多谢师叔。”
张玄清微微頷首,身影已然模糊,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只余下石台空旷,松风阵阵。
接下来的数月,每隔七日,王也便会前往衍星台。张玄清的“教学”內容並非固定。有时,他专注於展示“空间”规则的叠层与褶皱,王也仿佛能“看”到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如何被曲折,封闭的空间如何存在连通的“隙”。这无疑加深了他对“龟蝇体”爆发时那种超越常理速度的理解,甚至对“乱金柝”拨动时间尺度的本质,也有了更飘渺的感触——时间与空间,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有时,张玄清又会聚焦於“能量”的转化与传递。在他的“神”念与那种奇异力量作用下,王也能看到天地间散溢的微弱炁息,如何被引导、匯聚、转化性质,或是雷法的暴烈如何从平静的电场中孕育,或是炽热的火劲如何从分子层面的剧烈运动中產生。这对於王也理解奇门局中不同属性法术的生成与强化,提供了近乎本质的视角。
最让王也感到玄妙莫测的一次,张玄清並未展示任何具体规则,而是將自身那冰冷而纯粹的“神”念,化为一种独特的“势”,笼罩整个衍星台。那“势”中,蕴含著一种绝对的“秩序”感,排斥一切混乱与偶然。王也身处其中,感觉自己的风后奇门內景都受到了某种压制和梳理,许多繁杂冗余的念头被强行涤盪,只留下最核心的推演逻辑。那一刻,他仿佛触摸到了张玄清那“定义规则”能力的冰山一角——那並非简单的力量强大,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对局部现实“逻辑基础”的临时篡写与绝对掌控。这对他理解风后奇门“拨转四盘”、定义吉凶生克的核心,產生了顛覆性的启发。原来,“定义”可以如此霸道,如此直接。
除了衍星台的定期“授课”,张玄清偶尔也会在王也演练时出现。
一次,王也在院中推演奇门局,试图更精细地控制“坤字·土河车”的范围与形態,使之不再是大开大合的土石巨龙,而是化为更灵巧多变的石笋、地刺、乃至流动的沙陷。他专注於局內变化,未察觉张玄清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院门处。
待他一遍演练完毕,微微喘息时,张玄清清冷的声音才传来:“形散而神不聚,力分而意未统。你想掌控变化,却忘了变化之源。”
王也一怔,回头望去。
“风后奇门,核心在『奇门』,不在『术』。”张玄清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王也刚才布下的局中残跡上,“你所用的『土河车』,不过是依託『坤』位土行之力,参照世俗『车』形与『龙』意,结合自身炁息与意念塑造而成。这是『术』的层次。若要其变化由心,你当追本溯源——何谓『坤』?厚德载物是其性,安稳沉凝是其势,生化滋养是其功。你拘泥於『车』与『龙』之形,便已落了下乘。”
他屈指一弹,一点微不可察的白光没入地面。王也立刻感到脚下奇门局中,“坤”位代表的土行之力並未增强,但其“性质”似乎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变得更加“柔顺”且“可塑”。紧接著,地面无声隆起,並非固定的形態,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流动、变形,时而如灵蛇蜿蜒,时而如盾墙立起,时而化为流沙陷阱,时而凝聚成坚固的石墩。整个过程圆转自如,毫无烟火气,仿佛大地本身在听从最细微的意念指挥。
“明其性,掌其势,方能役其力。”张玄清收手,流动的土石瞬间平復,仿佛从未发生,“你的『神』已能触及规则,下一步,是让『意』统帅规则,而非被前人的『术』之形所束缚。忘掉『土河车』,记住『坤土』本身。”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王也以往运用风后奇门法术,虽知其原理,但潜意识里仍受武当传承和其他所见法术的“固定形態”影响。张玄清则直接剥开了“术”的包装,让他直视其下的“规则原料”,並告诉他,厨师不应只满足於照菜谱做菜,而应了解每一种食材的本味,然后隨心所欲地创造出新的佳肴。
类似这样的点拨,虽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切中王也修行中的关隘,为他打开一扇新的窗户。张玄清仿佛能直接看透他修行状態的本质,所言所指,皆是当前最需要突破的节点。
除了直接关乎修行的教导,王也从张玄清身上学到的,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对“信息”的重视与处理方式。
某次请教关於古代某种失传阵法理念时,张玄清並未直接解答,而是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上清宫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偏殿。殿內没有神像法坛,只有直达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分门別类堆满了各种材质的载体——竹简、帛书、皮卷、线装古籍,甚至还有不少近代的档案袋和笔记。空气中有樟木与旧纸的味道,还有一种时光沉淀的肃穆。
“这是我歷年收集的部分杂记、史料、异人流派残卷、以及一些事件的原始记录。”张玄清语气平淡,“真正的歷史与秘密,很少完全记载於正统典籍。许多碎片,藏於笔记軼闻、失败实验的记录、乃至对手的评估报告之中。”
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厚笔记,递给王也。王也翻开,发现里面是用娟秀小楷记录的,关於民国时期某个擅长驭兽的异人家族兴衰始末,其中提到了他们与当时一些大门派的隱秘交易,以及最后因內部纷爭和一种奇特瘟疫而覆灭的详细过程,很多细节是外界根本无从知晓的。
“分析情报,如同拼图。你需要儘可能多的碎片,並分辨其真偽、角度与立场。”张玄清说道,“然后,找到碎片之间的逻辑联繫,推断缺失的部分,还原图景。这不仅適用於探寻歷史谜团,也適用於应对当下的对手。陈金魁的『资料库』,其核心思路,与此类同,只是他更依赖於现代技术进行海量信息的存储与检索,但在『分析』与『洞察』层面,原理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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