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岳父方济川被下放的消息传来,他整夜整夜睡不著。不是担心他,是担心自己。

他怕被牵连,怕那些大字报上出现他的名字,怕自己好不容易爬到的位置因为这段婚姻毁於一旦。

不久,方澜受到牵连,或许被下放。

那时,家中保姆李小莲向他哭诉,李沫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他二十年前回乡探亲,酒后乱性得来的。

他思来想去,做了一个决定,和方澜离婚,和李小莲结婚。

他记得她离开的那天,是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

她提著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著她所有的东西。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像树叶一样单薄,被风一吹,好像隨时都会飘走。

他心里有过一丝愧疚。也就那么一丝,很快就过去了。

李小莲的温柔体贴,李沫的乖巧可爱,很快就衝散了那点不安。

他想,方澜这辈子大概是完了,余生可能只会呆在西北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过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而他,需要一个新的家,一个妻子出身清白、不拖累他前途的家。

后来方澜被下放到西北,女儿苏梨跟他大闹一场,收拾东西跟了过去。

他想拦著但没拦住。

再后来,断断续续地听说方澜在大西北吃了很多苦,身体也不好。

他心里偶尔也会不安,但那不安就像水面上的涟漪,盪了几下就散了。

他忙著工作,忙著应付李小莲,忙著操心李沫下乡的事,忙著过自己的日子。

本想著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平平淡淡中过去,可一年之后,方澜平反回来了。

他听说了,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去看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脸站在她面前。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可他觉得那几步路很长很长。

苏景和拖著沉重的脚步在方澜面前站定,低下头,看著她。

和一年前相比,方澜没有多大变化。

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不怒不喜,不惊不惧。

只是经过这一年多的风霜,她的眼睛更深邃了一些,像是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著看不见的深流。

她的腰背挺直,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衣服洗得乾乾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方澜看著苏景和,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离婚时,自己心里没有愤怒,每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说实话,她也不想自己的出身连累了丈夫、孩子。

可是在知道李沫是苏景和亲闺女的时候,方澜女士还是被深深地伤害了,心里有委屈也有几丝埋怨。

可现在见到苏景和,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和愤怒,甚至没有波澜。

就是那么平静地看著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景和心里刀绞似的难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一旁的刘明槐挑了挑眉。

老苏这是几个意思?后悔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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