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有这个必要吗?”

阿炽摸著兽皮,低声道:

“大概是…机关术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吧。族中已经有前辈,摸索出了將灵气刻入机关的方法。”

“若能成功以金石驾驭灵气,那么凡人即便无法修行,也能掌握对抗修行者的力量,而且还不会受灵气反噬…假以时日,说不定…”

她咬著牙,眼里有光彩闪烁。

说不定…我们就能凭藉自己的力量,杀死所谓的『神』!

她没说的是,机关术本就是先民们为了反抗“神”,而创造的技艺。

那是属於凡人的神通,是他们在绝望中寻到的一线生机。

玄木城的人们早已不堪“神”的暴行,也受够了当他们的血食、玩物。

哪怕明知继续研究下去会招致灭顶之灾,他们也义无反顾。

只为有朝一日,能真正拥有反抗的力量。

听著阿炽的话,祝余又深深看了兽皮一眼。

而后在阿炽紧张的目光中,將兽皮卷好,放回包裹,再递给阿炽。

“收好。”他简单地说道。

阿炽接过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定定地看著祝余。

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你…就不怕这东西发展起来,將来有一天,也会威胁到你们修行者吗?”

即便是她也明白,一旦机关术真正壮大,修行者超然物外的地位必將受到撼动。

祝余闻言,朝她轻鬆地笑了笑:“你之前不也说了吗?我和他们,不一样。”

阿炽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不到丝毫虚偽,只有一片坦荡。

她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放鬆,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的笑容,真诚地说:

“谢谢。”

她的运气,好像还挺不错的。

……

夜色渐深。

阿炽已经在茅草垫上沉沉睡去。

在大雪中亡命奔逃,又身受重伤,儘管身体已被丹药治癒,但精神上的疲惫却难以消除。

方才聊了没几句,她的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眼神也变得迷濛。

祝余见状,便让她先歇息,自己守著夜。

阿炽没有拒绝,几乎是头一沾草垫便沉沉睡去。

祝余独自坐在湖畔的青石上,望著雾气繚绕的湖面出神。

忽然间,飘落的雪花静止在半空,风声戛然而止。

一道素白的身影伴著莹莹光点,自虚空走出。

“徒儿想帮这个叫阿炽的姑娘?”昭华拢了拢曳地的长裙,在他身侧优雅落座。

“嗯。”祝余肯定地点头,望向师尊清丽的面容,“这不正是我此次出山要寻找的答案吗?”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凡世。

第一次,是在昭华答应让他出来歷练后的第四年。

那时他自认已將师尊传授的功法融会贯通,便拜別了昭华,离开了那片与世隔绝的海域,满怀壮志地踏入了人间。

可刚走出传送阵,他便被那片猩红的天空嚇了一跳。

滔天的血气,浓得化不开的凶厉、怨念。

他当时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把传送门开到魔界去了。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如今的凡世。

只是比起他幻想中的玄幻世界,更接近末法时代。

妖邪横行,魔物肆虐。

而人族修行者,也只有两条路:

已经成邪修的,和即將成邪修的。

血池、炼魂幡、白骨阵…这些都是开胃小菜。

而那些最强大的存在,更是自封为“神”,视苍生如螻蚁,隨意收割。

天地间淤积的恶念多到实质化,灵气都被污染了。

听外面的人说,这也是人族修行者墮落的一大原因,只要开始修行,吸纳灵气,就註定会走上这条路。

末了又哀嘆说,人族已经没救了。

但祝余却发现自己是一个例外。

外界的污浊灵气一旦进入他体內,便会被净化,回归纯粹。

这独特的体质,让他想起当年与师尊昭华初遇时,那个虚幻身影…

“希望犹存…”

祝余顿时明悟了什么。

他提前结束了歷练,回到昭华身边。

而昭华也似早有预料,待他回来后,便细细说起了人族的往事。

他们如何抗爭,如何墮落,以及那位未曾谋面的人族先祖——启为他、为人族所做的牺牲与寄予的厚望…

了解完所有的前因后果,祝余沉默了许久。

昭华问他:

“徒儿是对自己肩负的使命,心存疑惑?”

祝余坦然承认了。

他很钦佩启的牺牲与大义,可要他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甚至早已墮落的人拼上一切,心里確实有些不甘。

他自小在师尊身边长大,从未与人族大眾一起生活过,那些人的苦难、未来,与他又有何干?

他为什么要为了陌生人的命运,赌上自己的性命?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把心里的不甘、疑惑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昭华只是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也没有苛责。

抱怨完一通后,祝余嘆了口气:

“但是…毕竟『启』是为了给我爭取一线生机,才选择了与『灵』同归於尽。”

“虽然他的初心是为了整个人族,但论跡不论心,这份情,我得还。”

“就当是为了回报这份恩情,我会再去外面看一看。”

“看什么?”昭华问。

“看,是否有值得我拼命的理由。”

於是,在又跟隨昭华修行了十年,自觉有了一战之力后,祝余再次出发了。

到如今,又过去了三年。

而昭华也分了一缕神识,一路陪伴著他。

……

祝余坐在湖畔,轻声开口:

“这三年来,我走过了许多地方。说实话,这个世界的人族…很令我惊讶。”

“我原以为,都到了这种地步,天地灵气被污,修行者与妖魔沆瀣一气,凡人手无寸铁,面对这种根本不可能贏的局面,绝大多数人早就该认命了。”

“但他们没有。”

诚然,有人放弃了,有人陷入绝望。可反抗的火种从未熄灭。

总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揭竿而起,哪怕结局註定是以卵击石,依然前仆后继。

他想起途经的那些城镇、那些村落,想起见过的一张张面孔。

作为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他从小便是看著各种英雄故事长大的。

祝余对此情此景,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想起其中一个故事,出自所有名著里他最爱的《西游记》。

那大圣对受苦的人们说:“若再有人欺负你们,就把毫毛捏住,握紧拳头,大喊一声『齐天大圣』,俺老孙就来救你们!”

拯救会来的,但在那之前,要记得握紧拳头。

他不认为自己有故事里的猴子那么神通广大,但如果连凡人都没放弃,那他也愿意一试。

“师尊,”祝余看向身边的女子,“你能帮忙照看阿炽几天吗?”

昭华抬眸,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映著祝余的身影,她自然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从阿炽的嘴里问到了玄木城的位置,以及“神罚”降临的时间。

还有一天。

昭华轻轻頷首:“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师尊在这里等你回来。”

在將那些被净化的灵魂释放后,祝余闪身朝东方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原与天际之间。

……

玄木城。

神罚降临之日。

黑云压城。

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血,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人呼吸都觉得沉重。

城外平原,竖立著密密麻麻的木架,每一个木架上都悬掛著一具尸体。

尸体早已被寒风冻得僵硬,衣衫破碎,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

风一吹过,尸体便在木架上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这些被悬掛的,都是这两天从玄木城逃出去的人。

“神”是故意放这些人出城的。

他们酷爱这种猫捉老鼠般的猎杀游戏。

提前放出神罚的消息,却不禁止人们出城,都是出於这个原因。

给那些绝望的人一丝逃生的希望,看著他们拼尽全力奔跑、躲藏。

然后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將得救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將希望连同生命一起碾碎。

这种亲手碾碎他人希望的快感,让神们欲罢不能。

城头上,气氛凝重。

一名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壮汉,看著城外悬掛的尸体,一拳砸在冰冷的城垛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畜牲!”

而他身旁,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人,正默默望著远方,在心中祈祷:

一定要有人成功逃出去啊…带著那些兽皮…

他们製作了多份记载著机关术的兽皮卷,挑选出最机敏、最坚韧的子弟携带分散突围。

玄木城可以毁,他们这些人可以死,但机关术不能断。

那是凡人对抗“神”的唯一希望。

咔咔咔——

天空中,暗红色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黑云,照亮了下方面如死灰的人群。

道道电光之中,人影若隱若现。

“来了!”

玄木城的城主长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与紧张:

“诸位,时候到了。”

他抬手將长刀直指天空,眼神决绝:

“今日,我们便让那些所谓的『神』看看,凡人,也有凡人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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