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野中,画面如幻灯片般炸裂开来。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天冷得连空气都要冻结。

年幼的苏清雪跌坐在冰冷的后山小径上,哭得满脸通红。

那个时候的林閒,手指早已冻得发紫,却还是从怀里摸出那块焐热的馒头,动作笨拙地递了过去。

画面一转。

后山溪畔,忘川嫗撑著那杆竹篙,正看著船头那半块发黑的冷馒头。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一名新亡的外门弟子魂魄浮现。

他怔怔地盯著那块馒头,原本麻木的鬼脸上,两行清泪竟夺眶而出。

“那天……我明明骂他是个装模作样的废物……可他真的分了我一半吃的。”

这魂魄竟然没有回头去看那孟婆汤,而是对著馒头深深一揖,隨后,身上浓重的死气竟散去大半,脚步轻快地走向了轮迴道。

忘川嫗看著这一幕,苍老的双手微微颤抖,喃喃自语:“这不是邪术……这世道,原来还真存著一点人心里的暖。”

林閒收回心神,低头看著那朵渐渐枯萎的白花。

他扶著斑驳的泥墙,咬牙站了起来。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震颤,不是来自自身,而是透过土墙,从院中青砖下传来——像三十六颗心跳,正以同一频率敲击大地。

他想把这只陶碗送回灶房,这玩意儿留在这儿,总让他觉得心里沉得慌。

可刚踏出房门,林閒就愣住了。

小小的院落里,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三十六名杂役弟子,整整齐齐地跪在泥地里。

他们没说话,但每个人的右腕处,那道银色的血书烙印正散发著幽幽冷光,与林閒脊椎里的锈骨產生了一种近乎频率同步的颤动。

——那印记边缘泛著极淡的银光,正是默引犬昨夜舔过三十六处溃伤后,留在皮肉上的余痕。

人群最后,一袭素衣如雪,与这破旧的杂役院落格格不入。

苏清雪立在那里,手中死死攥著那支断簪,眼眶泛红。

她一步步走上前,每走一步,那股原本清冷出尘的圣女气息就弱上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林閒感到陌生的……人情味。

她停在林閒面前,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只还冒著热气的新蒸白面馒头。

她没说话,只是抿著嘴,轻轻地將馒头放在了林閒空著的左手里。

林閒低头看去,那馒头的形状、褶皱,甚至连揉面的手法,都与他十年前递给她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嗡——”

脊椎內的第八节锈骨无声地震颤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开始在林閒四肢百骸中疯狂流窜。

他没理会那些跪地的弟子,也没去看苏清雪眼底的泪光,只是沉默著转身,將那只盛著温热粥香的残破陶碗,端端正正地置於柴房正中央的空地上。

隨著陶碗落地,林閒背后的皮肤下,第八节锈骨的光芒竟透体而出。

缕缕灰雾不再消散,而是像受到某种牵引一般,绕著那碗冷粥疯狂繚绕,渐渐交织成一根根肉眼可见的灰色细丝,【朝著四周蔓延而去——第一缕缠上默引犬鼻尖,第二缕没入往生童掌心白花,第三缕则如游蛇般钻进苏清雪紧攥断簪的指缝,最终,所有灰丝的末端齐齐垂落,轻轻搭在三十六名弟子腕间银印之上,嗡鸣声骤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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